李医生的话音像一把钝刀,在人群的恐慌中来回搅动。
而地上张三剧烈的抽搐,就是那把刀上最鲜活的血。
李长安没有理会那缕诡异的黑烟,更没有看李医生那张悲天悯人的脸。
他弯下腰,无视张三身上散发的酸臭味,一手抄住他的腿弯,另一手揽住他的后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一下发力牵动了昨夜的旧伤,他闷哼一声,脚步却异常沉稳,径直朝着村委会旁边那间简陋的医务室走去。
“李干部!你这是要害死他!”李医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怒。
李长安头也不回。
怀里这个一百四五十斤的男人像一袋濒死的石头,每一次抽搐都让他的骨头硌得生疼。
医务室的门被他用肩膀撞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将张三平放在唯一一张检查床上,刚直起身,苏红衣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截被她掰断的白色幡布。
她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她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便携的小手电,掰开张三的眼皮。
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乱转,瞳孔对光的反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又伸手探向张三的鼻腔,指尖的医用手套沾上了一点黏液,凑到光下一看,眉头微微蹙起。
“鼻腔黏膜,深紫色。”她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李长安听,“跟陈二楞脚上那些脓疱破溃后的颜色一样。”
李长安的心猛地一沉。
线索,在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上,连上了。
苏红衣放下手电,将那截幡布平铺在旁边的桌子上。
她从腰间的小包里抽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刀尖沿着幡布粗糙的缝合线轻轻一划。
刺啦一声,布料被整齐地切开。
一层灰褐色的、带着菌类特有霉味的粉末,从夹层中簌簌地漏了出来。
“鬼见愁。”苏红衣用刀尖捻起一点粉末,“一种生长在阴暗潮湿地的真菌,本身无毒,但它的孢子粉在受潮后,会缓慢释放一种生物碱,能影响人的神经中枢,造成幻觉和肌肉麻痹。”
她话音刚落,那些粉末似乎感应到了她手套上的温度,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烟气升腾起来。
李长安右手背上的硬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感。
是警告。
医务室的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满了人。
李医生站在人群最前面,而一个满脸褶子、眼神凶悍的老妇人则冲在最前头,是村里最信奉鬼神的王婶。
“把人交出来!你们这些外乡人,惊动了山神,还要用这些歪门邪道害人性命!”王婶嗓门极大,振臂一呼,身后的十几个村民便跟着鼓噪起来,堵住了门口。
“李医生说了,得办‘还魂礼’!你们别瞎搞!”
“就是!冲撞了山神,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王婶见他们不为所动,干脆一咬牙,直接带人往里冲,目标直指苏红衣桌上的那堆粉末。
“把那害人的玩意儿交出来!”
她枯瘦的手抓向桌面,苏红衣眼神一冷,刚要动作,一只手已经从旁伸出,精准地挡在了王婶身前。
是李长安。
推搡之间,人群的力道将王婶狠狠地撞向李长安。
混乱中,李长安只觉得病床被撞得一歪,而他抬起格挡的右手手背,正好抵在了王婶的肩膀上。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隔着粗布衣衫,触感冰冷,坚硬如铁。
“啊——!”王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整条胳膊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冰……冰的!是死人的手!”
李长安没理会她的嚎叫,手腕顺势一翻,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肩头,用力一按。
王婶双腿一软,被他死死按在一旁的椅子上,动弹不得。
“看清楚!”李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另一只手指着病床上还在不断抽搐、口吐白沫的张三,“这就是你们说的‘还魂’?这就是你们要救的人?”
村民们的叫嚣声,在张三那副濒死的惨状面前,弱了下去。
李长安的目光越过人群,锐利地扫视着村子的布局。
一个细节忽然跳入他的视野。
所有今天早上嚷嚷着被“鬼压床”的人家,屋顶上的烟囱,此刻都正冒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与清晨炊烟截然不同的蓝紫色细烟。
那烟雾的颜色,像极了张三鼻腔黏膜的颜色。
他松开王婶,一言不发地冲出医务室,几步助跑,手脚并用地攀上了离他最近的一户人家的屋墙。
三两下就爬上了屋顶,瓦片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俯身凑近烟囱口,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煤灰与“鬼见愁”粉末的怪味直冲鼻腔。
他从腰间摸出配发的强光手电,向黑洞洞的烟道里照去。
烟道内壁,被人为地塞进去了几块尚未烧尽的蜂窝煤。
手电光下,能清晰地看到,蜂窝煤的孔洞里,被人用黄泥封堵了大量灰褐色的粉末。
而在其中一块蜂窝煤的侧面,用钢印打着一串模糊的编号。
那编号的格式,由字母和数字组成,排列方式透着一种熟悉的工业感。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串编号,像极了他在那叠选矿厂排污合同上见过的某种批次代码。
通风管道。
他们利用了全村统一供暖的地下通风管道,将这种致幻的烟雾,精准地送进了每一户指定的房间。
李长安从屋顶上滑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随即奔向村口那间独立的泵房。
老旧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他退后两步,一个猛烈的侧踹。
砰的一声巨响,锁扣连着木屑一起崩飞。
泵房内,巨大的鼓风机还在嗡嗡作响,将热气和毒烟一同送往全村。
李长安没有丝毫犹豫,走到总电闸前,用尽全力,将那根粗大的电闸拉杆狠狠地拽了下来。
刺啦一声电火花闪过,鼓风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村子里各家烟囱冒出的蓝紫色细烟,也随之缓缓消散。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也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凄厉的尖叫声,猛地从村口那对巨大的石狮子上传来。
是李医生。
他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石狮子的顶端,脸色惨白,手指着李长安身后的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山……山神……山神显灵了!”
所有村民,包括刚刚被震慑住的王婶,都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就在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深处,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轮廓,正在缓缓成形。
那轮廓的顶端,是平的。
没有头。
就在那无头轮廓出现的瞬间,李长安右手背上的硬壳,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如同静电过体般的酥麻感,从手背瞬间传遍全身。
他的头发,甚至都微微倒竖了起来。
不是幻觉。
是某种强大的、正在扭曲空间的物理力场。
雾气翻涌着,那个无头的黑影,正一步一步,无声地朝着他的方向,逼近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