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胶体,将所有人的呼吸都封存在喉咙里。
村民们被恐惧攫住,一步步后退,而何济世在石狮上的尖叫,则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
李长安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双脚如同钉入泥土的钢筋,任由那片翻涌的雾气和其中诡异的轮廓逼近。
他的大脑在极致的冷静中高速运转,将视野中的一切拆解成最基础的要素。
雾。移动的物体。无头。高度约两米。
他右手背上的硬壳在轻微震动,反馈回来的不是生物应有的温度,而是一种混乱的、微弱的静电场。
他缓缓抬起左手,解下了挂在腰带上的强光手电。
金属外壳冰冷而坚硬,他拇指用力,将开关推到底,然后再次一按。
咔哒。
爆闪模式。
一道粗壮的、足以刺瞎人眼的白色光柱瞬间撕裂了薄雾,像一柄烧红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团名为“山神”的肿瘤。
光柱的尽头,没有鬼影。
只有一件宽大的黑色寿衣,被一个用竹竿和铁丝扎成的简陋十字架撑开,像个稻草人。
寿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而在那支架下方,一根粗麻绳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土狗。
那条狗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惊得伏在地上,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它的眼睛在光柱中,反射出两点猩红的光斑,诡异而熟悉。
这眼神……
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就在不久前的那个夜晚,他追击陈二楞时,草丛里一闪而过的,就是这样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不是鬼,是狗。
村民们呆住了,何济世的尖叫也卡在了喉咙里。
闹剧。一场精心编排,用以掩护真正目的的闹剧。
李长安的目光猛地从那条狗身上移开,投向村子广播室的方向。
那里是全村的制高点,也是唯一可以反锁、独立于所有民居之外的建筑。
销毁证据。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骤然松弦。
他冲了出去。
脚下的泥地被踩得汁水四溅,他无视了村民们呆滞的目光,径直冲向广播室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从内部反锁了。
他没有减速,在距离木门还有两步时,身体猛地一侧,右肩蓄满力道,狠狠撞了上去。
一声巨响,木门剧烈地向内凹陷,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但锁舌依然顽强地卡在门框里。
不等那股冲撞的力道完全消散,他已经拧腰转体,右腿抬起,脚后跟带着全身的重量,精准地踹在锁孔的位置。
第二次巨响,更加沉闷,更加爆裂。
木屑纷飞,门板被硬生生踹出一个大洞。
他没有片刻停顿,右手握拳,直接从破洞中伸了进去,摸索着拧开内侧的门栓。
他的指关节擦过破裂的木刺,却没有留下一丝伤痕,反倒是在那粗糙的门板上,留下了一道光滑的、玉白色的擦痕。
门开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化学药剂味道扑面而来,像是无数腐烂的草药被浓缩后挤出的汁液。
广播室内,何济世正背对着门口,一手举着一根点燃的木棍,另一只手正要将它扔进脚下一个半开的汽油桶里。
桶内,是满满一桶深褐色的粘稠液体,正咕哝着冒着气泡。
听到身后的巨响,何济世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惊骇与疯狂。
他没有逃,而是嘶吼一声,挥舞着燃烧的木棍,朝着李长安的脸狠狠砸来。
火星四溅。
李长安不闪不避,左臂抬起格挡,任由那木棍砸在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焦糊味传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在木棍被挡开的瞬间,他已经欺身而上,右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何济世持棍的手腕。
他发力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响起,何济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燃烧的木棍脱手飞出,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挣扎着熄灭了。
李长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死死地按在墙边。
何济世的脸,正对着墙角那个还在嘶嘶排气的通风管道总出口。
那是他自己亲手布置的索命机关,此刻,高浓度的致幻烟雾正从里面喷涌而出,尽数灌入他的口鼻。
“呃……嗬嗬……”何济世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乱抓,双腿乱蹬。
李长安按在他后颈的右手稳如泰山,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紧紧贴着对方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的是一种非人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冰冷。
何济世的挣扎骤然一滞,随即全身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那不是因为吸入了烟雾,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于某种天敌的恐惧。
就在这时,广播室外传来一阵尖锐的水流破空之声。
哗——!
一道粗大的高压水柱从天而降,如同暴雨般横扫过村子的主干道。
苏红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村口的消防栓旁,打开了连接灌溉系统的高压水枪。
冰冷的井水以最粗暴的方式冲刷着地面与空气,将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粉末强行稀释、压制。
水雾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那股诡异的霉味迅速被清新的水汽所取代。
水柱扫过广播室的门口,冰冷的浪花溅在李长安的手背上,却像落在荷叶上一般,瞬间凝成水珠,尽数滑落,没有沾染分毫。
李长安没有回头,他空出的左手,摸索着按下了广播台上一排布满灰尘的按钮。
刺耳的电流声之后,一个巨大的开关被他用力合上。
“嘀——!”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哨音,猛地从村里所有高音喇叭中炸响。
那不是音乐,也不是通知。
是警校操场上最熟悉、也最让人心惊肉跳的紧急集合哨。
紧接着,是李长安透过麦克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一句口令。
“全体注意——!”
声波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在每一个村民的耳膜上。
那些原本还处于半梦半醒、眼神涣散的村民,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个激灵。
呆滞的眼神中,渐渐重新汇聚起神采。
恐惧、迷茫、困惑……人的情绪,正在回归。
哨音和口令还在循环播放,用最原始的音量和节奏,强行将所有人的神智从幻觉的泥潭里往外拖拽。
也就在这片混乱的噪音中,李长安忽然感觉到,被他死死按住的何济世,停止了挣扎。
他没有昏迷,也没有放弃,只是僵硬地扭过头,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广播室后窗外的某个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怨毒,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的、最纯粹的恐惧。
李长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窗外不远处,是村后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
就在何济世的视线落在井口的瞬间,李长安按在他后颈上的右手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毫无征兆地猛然向内一缩。
井下,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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