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刺鼻的铁锈味和微弱的气流,成了黑暗囚笼中唯一的坐标。
时间被上涨的黑水压缩成致命的倒计时。
李长安没有丝毫犹豫,屏住最后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中。
冰冷的液体瞬间包裹全身,带着油腻的触感,拼命往口鼻里钻。
视线在浑浊的水下变得模糊,唯有右手背上那层玉白硬壳散发的荧光,在身前撕开一小片浑浊。
他看到了,一把工兵铲卡在墙角的设备架上,几乎已经被淹没。
他奋力游过去,抓住冰冷的金属握柄,借着水的浮力将它从架子上拽了出来。
双腿在下方胡乱蹬踏,踢到的是那些失魂村民们柔软的身体。
他们像水草一样,毫无反应地在水中漂浮。
胸腔的灼痛感已经达到了极限。
他猛地转身,对着记忆中排气孔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将工兵铲狠狠凿了过去。
“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水下扭曲变形,震得他耳膜发麻。
反震力顺着铲柄传回,手臂一阵酸软。
金属网格只是凹陷了下去,并没有破裂。
不行,还差一点。
缺氧让他的大脑开始眩晕,眼前浮现出大片的黑色斑点。
他咬破舌尖,铁锈味的刺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没有再用蛮力,而是将铲尖对准网格与岩壁的接缝处,那里是结构最薄弱的地方。
撬动。
利用杠杆原理,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紧接着,“哗啦”一声,一个缺口被打开,井壁另一侧的光线和新鲜空气,混合着泥土的气息,疯狂地涌了进来。
他探出头,贪婪地呼吸着,肺部像是被撕裂般剧痛。
一只手从上方伸了下来,冷静而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是苏红衣。
“下面还有人!”他冲着上方嘶吼,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他回身潜入水中,凭着记忆和那片微弱的荧光,抓住了离他最近的张三。
这个年轻人双眼空洞,身体已经因为缺氧而瘫软。
李长安一只手勒住他,另一只手在水中摸索。
他触到了一团破布般的血肉,是何济世。
这个村医的胸口已经完全塌陷,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但胸口竟然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他坠落时被畸形男人的身体垫了一下,侥幸捡回半条命。
他来不及多想,将两人死死扣在怀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们托举出水面,推向那个救命的缺口。
“拉!”
他吼出这最后一个字,便感到一条粗糙的绳索套在了他和张三、何济世的身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井口传来,卷扬机刺耳的“嘎嘎”声中,他们被拖离了正在被黑水吞噬的地下车间。
上升的过程中,粘稠的黑水从他身上流下,但在流过他右手背的硬壳时,却发生了诡异的一幕。
那些恶臭的液体像是遇到了某种斥力极强的物质,自动凝聚成一颗颗黑色的水珠,滚落下去,没有沾染分毫。
井口的空气带着一股呛人的烟火味。
他刚被拖上地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前就是一片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寒光。
“杀了他!他就是妖人!”
“是他惊动了井神,坏了咱们村的龙脉!”
王婶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就在最前方,她手里高举着一支燃烧的火把,声嘶力竭地煽动着围拢过来的村民。
那些村民手里拿着锄头、铁叉,眼神狂热而暴戾,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
在井口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堆起了一圈半人高的干柴,上面浇满了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和林秀芬那只红鞋里一模一样的、混合着朱砂与草药的怪味。
王婶正要将火把凑向柴堆,准备将他们活活烧死在井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奇异的、带着药香的浓烈气味陡然炸开。
苏红衣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李长安身侧,她点燃了手里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香料。
没有明火,只有一股股浓郁的黄烟冲天而起,瞬间将他们周围的区域笼罩。
那黄烟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盘旋不散,将火把的光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昏黄色。
“黄烟……是黄烟勾魂!”一个年长的村民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扔掉手里的农具,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村民们对这种流传已久的诡异深信不疑,他们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纷纷后退,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松动。
黄烟之中,李长安右手背上的荧光穿透而出,与昏黄的烟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景象。
他整个人在村民眼中,仿佛是从地府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就是现在。
李长安动了。
他如同一头猎豹,从那道松动的缺口中猛地窜出,一把夺过王婶手中还在燃烧的火把。
王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呆住了,甚至忘了反抗。
李长安没有理会她,反手将火把奋力掷出。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还在不断从井口向外溢出的黑水之中。
“轰——!”
一声爆响。
整个井口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灶台,黑色的水面瞬间被点燃,蓝紫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高达数米的火墙。
那股火焰带着浓烈的酒精和化学品燃烧的味道,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村民们发出阵阵惊呼,再次向后退却。
火光之下,一切魑魅魍魉都现出了原形。
那些在黑水中沉浮的人脸浮雕,在高温下迅速变形、融化,暴露出它们聚氨酯模型的本质。
所谓井神,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李长安站在火墙边,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皮肤烤焦的热浪。
可他右臂上覆盖着硬壳的部分,却感觉不到丝毫灼痛,反而传来一阵温热的、类似滋养的舒适感。
“呃……嗬……”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脚边传来。
是何济世。
他抓着李长安的裤腿,挣扎着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阴狠,只剩下濒死的恐惧。
他没有看李长安,也没有看那冲天的火光,而是死死地盯着村子后山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红光,如同一支血色的利箭,从山顶猛地射向夜空。
是一枚信号弹。
紧接着,一声低沉而悠远的钟鸣,响彻了整个阴罗村。
铛——
那钟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火焰的爆裂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原本狂乱的村民,包括王婶在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钟声响起的瞬间凝固了。
他们脸上的暴戾与恐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虔诚的空白。
然后,在李长安惊骇的注视下,所有村民,齐刷刷地转过身,面朝宗祠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整个世界,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何济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李长安的衣领,破碎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钟声传来的山顶。
信号弹的红光与李长安手臂上蔓延的荧光交相辉映。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肘,边缘浮现出更加清晰、繁复的纹路,像某种从未见过的古老图腾。
何济世的手指,在他衣领上缓缓滑落。
断气前,他的嘴唇微弱地翕动着,用气声挤出最后几个字。
“……钟……里面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