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刺破粘稠的黑暗,钉死在宗祠牌位下方。
那不是什么肉块。
李长安的瞳孔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是一具由几十、甚至上百具动物尸骸强行缝合、拼接而成的“巨人观”标本。
腐烂的马头、剥皮的牛身、被开膛破肚后掏空内脏的猪羊躯干……所有的一切都被人用一种极为粗暴又带着诡异美感的手法扭曲、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巨大腐尸。
比这景象更令人作呕的,是那些连接着“腐尸”的输液管。
透明的管线密如蛛网,另一端连接着一排挂在墙上的血袋,里面暗红色的液体正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注入那团烂肉之中。
福尔马林和蛋白质腐烂的恶臭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人的理智一同腐蚀。
李长安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尸块的接缝处。
那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缝合手法,针脚细密,走线刁钻,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皮肤组织的完整性,同时又利用尸僵的特点进行了塑形。
这种针法……他见过。
就在不久前,苏红衣处理那具无名尸体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手法。
这是独属于入殓师的技艺。
这个所谓的“肉身神”,不过是一个用入殓师手艺制造出来的、不断被输血的巨大生化垃圾。
那些所谓能让人长生的“精血”,根本不是被神明吸收,而是被灌进了这堆烂肉里,最终顺着底部的排污管流进村下的暗河。
一个荒谬至极的循环骗局。
“不!不准看!神明……神明会降罪的!”
王婶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死寂。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眼中爆发出狂热的血丝,不顾一切地扑向墙边一个连接着所有输液管的主泵,伸出枯瘦的手指,就要去按那个红色的“急速”按钮。
她想加大输血剂量,完成这场荒唐的祭祀。
李长安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没去抓王婶的手,而是反手一把揪住了她花白的头发,手臂肌肉猛地发力,像扔一个破麻袋一样,将她整个人狠狠地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王婶的后脑勺重重撞在承重柱上,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滑倒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李长安看都没看她一眼,双手抓住那些冰冷的输液管,猛地向外一扯。
“噗!噗!噗!”
几十根针头被同时拔出,带着粘稠血液的管线在空中狂乱舞动。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尸臭,瞬间引爆了整个正堂的空气。
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溅射出来,正好落在他抬起的右手手背上。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像是干涸的海绵滴入了水。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硬壳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奇异的眩晕感猛地冲上李长安的大脑。
不是头晕,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血液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他的血管逆流而上,直冲心脏。
他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当场倒下。
这血里有东西。
“李长安!看这个!”
苏红衣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她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那“肉身神”的背后,正用一把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一处缝合线。
在腐烂的牛骨和猪肺之间,一个被防水油布包裹的金属盒子,正闪烁着规律的红色光点。
盒子上连接着几根粗大的电线,顺着排污管道,一直延伸向宗祠的地底深处。
“是军用级的定时引爆装置,连接着埋在村子下面的瓦斯管道。”苏红衣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一旦引爆,整座阴罗村都会被伪装成瓦斯泄漏事故,所有痕迹都会被一场‘天火’抹去。”
她将装置旁的遥控器举了起来。
遥控器的外壳上,烙印着一个李长安无比熟悉的龙形印章。
又是它。
李长安强忍着眩晕,正要说话,脚下却踢到了一个硬物。
是刚刚撞倒王婶时,从墙角一个破柜子里散落出来的东西。
他低头,借着手电的光,看到了一份被牛皮纸袋包裹的、已经泛黄的档案。
他蹲下身,捡起档案,拍掉上面的灰尘。
纸页脆弱,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第一页的标题是《阴罗村外来人口特殊登记名册(1998-2003)》。
他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名单,记录着二十年前,一批批被“安置”到这里的女性。
她们的来历被标注为“自愿迁徙”,但后面跟着的,却是她们原本的大学名称和学号。
全是拐卖来的女大学生。
李长安的呼吸一窒,目光落在了名单第一行的那个名字上——周琴,籍贯:江城,原江南师范大学中文系……
周琴。何济世那个据说二十年前就因病去世的妻子。
他的手指颤抖着翻到档案的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文字,只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面容清秀、眼神却空洞麻木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刺眼的红嫁衣,呆呆地站在一座高耸的钟楼前。
那身嫁衣的款式,和不久前死去的林家女儿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哒、哒、哒”声,突兀地从头顶上方传来。
那是老式打字机的声音。
声音来自宗祠的阁楼。
李长安猛地抬头,手电光束随之上移,却只照到一片漆黑的房梁和蛛网。
打字声停了。
一张A4白纸,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房梁的缝隙中,轻飘飘地、旋转着落了下来。
李长安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接住了它。
纸上是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油墨还很新。
第一行,是他的名字、身份证号、家庭住址。
第二行,是他警校肄业的处分记录。
第三行,是他考上公务员的档案编号。
最后一行,赫然是他爷爷的名字,以及那串早已被注销的法医资格证号码。
在所有个人信息的末尾,落款处,是一个用鲜血盖上去的、狰狞的鬼头印章。
在看到那个印章的瞬间,李长安右手手背上的那层硬壳,猛地向内一缩,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烙铁烫过的刺痛。
那个鬼头印章的纹路,竟然与他手背上硬壳的天然纹路,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他感觉阁楼的黑暗中,有一道目光正在注视着他,冰冷,戏谑,如同在欣赏一件刚刚被激活的、属于自己的作品。
李长安没有抬头。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那张记录着他一切秘密的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缓缓塞进了自己胸口的内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动作不大,却像是在将一把冰冷的钥匙,插进了自己的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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