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滴血很快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长安的视线没有停留在血迹上，而是顺着那道被踩出来的痕迹，投向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子里的空气比村里更冷，带着一股泥土和腐烂树叶沤出来的腥气，贴着皮肤渗进来，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没有立刻追进去。
警校教官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在野外环境下，贸然追击一个受伤且身份不明的敌人，等于把自己的后背卖给了黑暗。
他蹲下身，借着从宗祠方向透来的微弱火光，仔细观察那个足印。
太深了。
松软的泥土被踩得结结实实，边缘甚至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向上翻起。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体重的人能留下的痕迹。
更诡异的是脚印的形状，前端宽大，隐约能看到五个深陷的爪痕，像是一头巨熊刚刚从这里走过。
可两步之间的间距，却又完全符合一个成年男性全力奔跑时的步幅。
熊一样的重量，人一样的步法。
一阵沉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撞击声，突兀地从林子深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仿佛某种沉重的机械正在运作。
声音不大，却像凿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口上。
李长安伸出右手，手指悬在那个巨大的脚印上方，没有触碰。
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正随着那远处的撞击声，传来一阵同频率的、极其微弱的震动。
就是这个频率。
和王婶喉咙里发出的那声尖哨，和陈守规临死前敲击地面的信号，完全一致。
这不是逃跑，这是在……召唤同类。
“救……救命……”
一个沙哑、虚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侧后方的灌木丛里传了出来。
李长安猛地转身，握着工兵铲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身体压低，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
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是村里的老猎户，朱八。
他半边身子都被撕开了，衣服烂成一条条的，混着泥土和凝固的血块，脸上满是惊恐，眼白多得吓人。
“别……别进去……”朱八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了李长安的裤腿，指甲深深地陷进布料里，“庙……庙里的萨满面具……活了！它在吃人！把进山找人的娃子们……一个个……撕开……”
他的手顺着裤腿向上滑，正好抓住了李长安垂下的右手手腕。
在触碰到那层玉白色硬壳的瞬间，朱八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他死死地盯着李长安的手背，那种眼神，比刚才描述怪物时还要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苏红衣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她没有理会朱八的异常反应，径直蹲下身，两根手指搭在了朱八颈动脉的位置，随即又掀开他身上破烂的衣物，查看伤口。
“不是咬伤或者抓伤，”她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是特制的锯齿状钢刃，横向切割造成的撕裂伤。”
她的指尖从伤口边缘沾起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物，凑到鼻尖下轻轻一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高浓度的肾上腺素，混合了至少三种大型食肉科动物的源性提取物。”她抬头看向李长安，目光冷静得像是在解剖台前做分析报告，“这种药剂能让注射者在短时间内力量和痛觉忍耐力暴增，但会严重损伤神经系统，导致理智丧失。剂量和成分，跟之前那个黑衣人给自己注射的，完全一样。”
她的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冠猛地一沉。
一股混杂着血腥、熊油和铁锈味的恶风当头压下。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轰然落地。
“砰！”
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李长安身侧一棵碗口粗的树，被落地的冲击波震得拦腰折断，断口处木茬翻飞。
那是个站起来足有两米高的“人”。
他全身都包裹在用铁片和铆钉拼接起来的粗糙铠甲里，肩膀和后背上还披着一整张硕大的棕熊皮，熊头正好扣在他的头顶。
脸上，则是一张狰狞的生铁萨满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两条狭长的缝隙，透不出半点活人的气息。
在他落地的瞬间，李长安右手背上的那层硬壳，像是被投入沸水的冰块，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狂暴、混乱、不属于人类的能量感，顺着手臂的皮肤直冲大脑。
没有思考的时间。
李长安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脚下发力，身体向左侧横移出去，避开了对方落地的正面冲击范围。
同时，腰腹拧转，带动整条手臂，将手中的工兵铲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用尽全力，呼啸着劈向那“兽人”脖颈处铠甲的连接缝隙。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开，火星四溅。
工兵铲的刃口像是劈在了一块钢板上，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铲柄传回，震得李长安虎口发麻。
那“兽人”的脖子只是微微偏了一下，毫发无伤。
它缓缓低下头，面具后那两条狭长的缝隙，锁定了李长安。
下一秒，它那只戴着铁甲护腕的巨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了工兵铲的钢柄。
李长安瞳孔一缩，想抽手后退，却已经晚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对方竟然单凭一只手，就将他和那柄工兵铲一起，像抡一个麻袋般，狠狠地朝着侧后方那堆嶙峋的乱石堆甩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控制。
被甩出去的瞬间，他握着铲柄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那层冰冷的硬壳，如同活物般深深地嵌入了坚硬的钢柄之中，将他的手与武器牢牢地锁死在一起。
剧烈的失重感中，他的身体还在旋转，但他的意识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乱石堆的轮廓在他的视野里飞速放大，冰冷而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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