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空中扭转,警校里千百次重复的受身训练已经化为本能。
他强行将身体翻过一面,用整个背部去迎接撞击。
“轰!”
脊椎与岩石的猛烈碰撞让他喉头一甜,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干净。
碎石刮破了作训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口子。
但他没有停,借着撞击的余力顺势翻滚,将那股足以折断骨头的力道尽数卸入身下的泥地。
口鼻间满是泥土的腥味,混杂着一股奇怪的、类似烧石灰的碱性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那个披着熊皮的铁甲怪物正迈着沉重的步伐逼近,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坑。
面具后传来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没有时间思考,李长安左手猛地向下一抓,攥住了一大把湿滑黏腻的淤泥。
那股碱性气息正是源于此地,泥浆中夹杂着大量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白色粉末。
就是现在!
在对方俯身伸手抓来的瞬间,李长安的身体从地上弹起,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那只铁手,如炮弹般撞向对方的胸膛。
他的目标不是攻击,而是距离。
身体相撞的刹那,他攥着淤泥的左手闪电般向上扬起,狠狠地糊在了那张生铁萨满面具的口鼻位置。
“噗嗤!”
黏腻的泥浆精准地堵住了面具上所有用于呼吸的条状开孔。
在淤泥脱手的瞬间,一些碱性泥水溅到了他右手的手背上。
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但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却毫无反应,冰冷光滑,仿佛泥水只是拂过一块顽石。
“嗬——嗬——!”
呼吸被阻,铁甲下的怪物发出一声浑浊的咆哮,抓向李长安的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它笨拙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抹去脸上的淤泥。
一道银光划破夜色。
苏红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移动到了侧面的树影下,她的手腕轻弹,一枚狭长的手术刀片脱手而出,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兽人”弯曲的右腿膝盖后方。
“叮!”
刀片撞在铁甲上,被弹飞了。
不,没有!
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刀片并非正面撞击,而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擦着甲片的边缘,刺入了膝盖窝后方那片没有被完全覆盖的、连接处的软组织。
几乎在刀片没入的瞬间,李长安右手背上的硬壳猛地一跳,一股清晰的、剧烈的肌肉痉挛感,隔着空气传递而来。
药效起作用了。
那“兽人”的右腿猛地一软,巨大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跪倒。
趁着这个空隙,李长安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对方的关节。
在“兽人”试图用手撑地时,他看清了,那连接着臂甲与躯干的,根本不是肌肉或筋腱,而是一根闪烁着油腻光泽的、外露的微型液压助力杆。
这不是什么萨满精怪,这是一个人形机械!
所有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李长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压低,不退反进,欺身到了“兽人”的右侧。
他无视了对方胡乱挥舞的左臂,右手五指如铁爪,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戴着铁甲护腕的右手手腕。
擒拿术,卷腕。
一股冰冷刺骨的触感顺着铁甲传递过去,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紧紧抵在对方的手腕关节上。
铁甲下的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叫,仿佛被极寒的玄冰冻结了骨髓。
李长安没有丝毫犹豫,腰部发力,身体拧转,借着对方自身前扑的巨大惯性,将那条粗壮的手臂向着一个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向狠狠反折。
他要做的不是折断骨头,而是将这条手臂,连同上面的铁甲,一起卡进那根正在运作的液压泵里!
“咔——嘣!!”
一声金属被强行扭曲、断裂的巨响。
液压助力杆被反折的手臂硬生生别断,高压液体伴随着刺耳的泄压声四散喷射。
紧接着,整条右臂的铁甲从内部爆开,大量的黑紫色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
那不是鲜红的,而是因药物超载导致大面积毛细血管崩裂后,混杂着坏死组织的粘稠液体。
几滴滚烫的紫血溅在李长安的右手上,没有被弹开,反而像是被海绵吸走一般,瞬间渗进了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之中。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仿佛有什么陌生的、狂暴的东西,正试图融入他的身体。
铁甲怪物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李长安甩了甩头,强忍着那股奇异的晕眩,伸手抓住那张被淤泥糊住的萨满面具,用力向上一掀。
面具下,是一张因缺氧而涨成青紫色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村里失踪多日的民兵队长,张大奎。
他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瞳孔扩散,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可就在李长安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张大奎涣散的瞳孔里,竟奇迹般地回光返照,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没有看李长安,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还能动弹的左手,颤抖着指向不远处山谷的黑暗深处。
那里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机械绞盘声。
一台大型卷扬机,正在运作。
做完这个动作,张大奎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李长安那只与众不同的、泛着玉石般冷光的右手上。
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喉咙里挤出两个气泡破裂般微弱的音节:
“……同……类……”
话音落下,他的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李长安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两个字,和老敲死前看着他的手,说出的遗言,一模一样。
山谷深处那台卷扬机的噪音,此刻听来,像是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咀嚼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拉扯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