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绞盘的噪音像是钝刀子割肉,折磨着耳膜,也指明了方向。
李长安没有丝毫犹豫,猫着腰,贴着山壁的阴影,朝着噪音源头冲了过去。
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在死寂的山谷里发出哗啦的轻响,可那沉重的机械声完全盖过了一切。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一台柴油驱动的大型卷扬机就固定在山谷边缘的一块巨岩上,正突突地冒着黑烟。
一根拇指粗的钢缆绷得笔直,从巨大的滚筒上延伸出去,没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裂隙之中,仿佛正在从地狱里钓着什么东西。
没有时间去关停发动机。
李长安的目标是那根钢缆。
他从腰后抽出工兵铲,身体压低,绕到卷扬机的侧面,避开了钢缆受力崩断后可能弹射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紧握铲柄,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紧紧贴着冰冷的钢铁。
力量,从脚底贯穿至腰腹,再拧转着汇集于右臂。
他没有用铲刃去劈砍,而是用铲身侧面,对准了绷紧的钢缆,狠狠地砸了下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寺庙里被撞响的铜钟。
钢缆剧烈地一颤,上面瞬间迸出无数断裂的细小钢丝,但并未立刻崩断。
一股恐怖的反震力顺着工兵铲传回,几乎要将他的手臂震碎。
然而,那股力量撞在覆盖着硬壳的右手上,却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吸收、转化。
手背没有丝毫痛感,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吞噬金属的冰冷饱腹感。
他看清了,在刚才的撞击点,坚韧的钢缆上竟留下了一道深得不可思议的凹痕,仿佛被什么更高硬度的东西强行碾压过。
他没有停顿,再度扬起工兵铲,循着同一个点,砸下了第二击。
“嘣!”
这一次,钢缆再也承受不住,在一声尖锐的哀鸣中断裂开来。
失去拉力的滚筒疯狂倒转,发出刺耳的噪音。
而那根断裂的钢缆,则带着它吊起的一切,被巨大的惯性猛地向上甩出深坑。
“轰隆!”
一个沉重的黑影砸穿了谷底一层薄薄的积水,溅起大片的泥浆,最终半嵌在淤泥里。
那不是尸体,更不是棺材。
它像是一节被强行截断的矿道,一个长方形的、用生铁焊死的巨大密封箱,底部还连着一小段锈迹斑斑的滑轨。
苏红衣已经跟了上来,她没有靠近,而是用战术手电的强光光束,远远地钉在那个铁箱上。
光柱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箱体焊接的缝隙处,涂抹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物质,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是火漆,”苏红衣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合了雄黄和朱砂,民间用来封棺,防止尸气外泄。但这个剂量……更像是在隔绝某种强腐蚀性的东西。”
话音未落,只听“滋啦”一声轻响。
铁箱被拽出深坑,内外压力发生了剧变。
一道细密的裂缝从火漆封口处崩开,一缕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混着气泡,缓缓地溢了出来。
那液体滴落在苏红衣脚边的积水里,没有融合,反而像滚油入水,瞬间蒸腾起一股带着浓烈硫磺味的白烟。
她戴着专业防腐手套的左手,不小心被溅到了一滴。
手套的橡胶表面立刻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迅速蜷曲、发黑,腐蚀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高浓度的强酸。
就在李长安的注意力被那缕白烟吸引的瞬间,头顶的峭壁阴影里,一点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
一股极致的危险感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皮。
“趴下!”
李长安来不及解释,一声暴喝,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将苏红衣推向旁边的一块岩石凹陷处,同时自己则向反方向扑倒。
一个黑色的、鸡蛋大小的物体,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从天而降,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直奔那个正在泄漏酸液的铁箱而去。
红外线感应炸弹。它的目标不是人,是那个箱子!
电光火石之间,李长安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能让它炸。
他前扑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拧转,腰腹发力,右手中的工兵铲借着这股扭力,自下而上,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精准地迎向了那枚下坠的炸弹。
手背上的硬壳,在挥铲的瞬间,将铁铲的受力点强化到了一个超越物理极限的程度。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
那枚炸弹被铲面精准击中,轨迹一偏,擦着铁箱的边缘飞了出去,射向了空旷的谷底深处。
一秒钟后。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噬了一切。
狂暴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山谷,地面剧烈地颤抖,四周的石壁被震得簌簌作响,无数碎石如暴雨般落下。
李长安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一片蜂鸣,什么也听不见。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撑起身体,第一眼便看向那个铁箱。
箱子还在,只是被冲击波推得更深地陷进了淤泥里。
然而,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周围的环境,突然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和黑暗。
苏红衣的强光手电,他自己头顶的探灯,所有照明设备都在同一瞬间熄灭了。
通讯设备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随即也彻底没了信号。
紧接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那声音尖锐、杂乱,像是无数只手在用指甲抓挠生锈的铁板,又像是百千个怨魂在耳边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精准地刺入大脑最脆弱的区域。
电子罗盘干扰器,还有……次声波的变种。
李长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右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却对这个频率产生了剧烈的反应,如同心脏般猛烈地搏动起来,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手臂涌入体内,抵消了那股令人发狂的烦躁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但并非同时抵达。
左侧峭壁上的抓挠声,比右侧的要早零点零几秒,而正前方的,则带着一丝微弱的、从谷底反射回来的回音。
这些微型扩音器,是按照某种阵法规律布置的!
他一把拉起被噪音影响得脸色惨白的苏红衣,将她甩到自己背上。
“抓紧!”
不等苏红衣反应,李长安已经锁定了声音延迟最微弱的那个方向——半山腰处的一片乱石堆。
那里,必然是整个声波阵列的电力控制中枢。
他背着一个人,却跑得比猎豹还快,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陡峭湿滑的山壁上如履平地。
刺耳的噪音越来越响,仿佛要将人的灵魂从躯壳里撕扯出来。
终于,他冲到了那片乱石堆前。
一个伪装成岩石的军绿色铁皮箱子,就嵌在石壁的凹陷处,嗡嗡作响。
他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砸开那个电箱。
可他的手,却在距离门板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一张巴掌大小的、鲜红如血的纸帖,正用一颗生锈的铁钉,死死地钉在控制盒的正中央。
纸上用黑色的墨,画着一个正在挣扎的、被铁链捆绑的小人,旁边用朱砂笔写着一行倒计时的小字。
中元祭,亥时正,开鬼门。
现在距离亥时,还差不到一刻钟。
而在那张“死人帖”的落款处,赫然印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他再熟悉不过的龙形印章。
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冰冷的铁皮箱门,和那张仿佛带着血腥味的红纸,在他的视野里交织成一片诡异的画面。
他的指关节被自己捏得发白,那层玉石般的硬壳,死死抵在冰冷、锈蚀的铁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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