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金属反光,像一枚钉子,瞬间钉死了李长安心中所有纷乱的计算。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将那支比普通签字笔粗上一圈的金属管抄在手里。
入手冰凉沉重,尾部有一个小小的按钮,侧面还印着一行几乎被泥土磨掉的英文小字——“Warning: Class 4 Laser”。
四类激光。
教学演示用的,还是大功率的。
足以在短距离内点燃纸张,灼伤皮肤。
那它的能量,够不够点燃几十米高空、一层薄薄的氢气球蒙皮?
没有时间验证。
他单膝跪地,左手手肘抵在膝盖上,构成一个最稳固的射击支点。
右手握紧了冰冷的激光笔,拇指悬在启动按钮上。
夜风正从山谷的豁口灌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精准地将那片由纸人组成的死亡天幕,推向村庄正上方。
李长安的呼吸放到了最缓,世界在他的视野里迅速缩小,只剩下一个个在夜空中缓缓上升的、饱满的黑色轮廓。
他按下了按钮。
一道纤细却凝练的红色光束,无声地刺破夜幕,像一支精准的手术刀。
光束的落点,在第一个氢气球的侧下方,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一秒,两秒……
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随着他精神的高度集中,开始散发出微不可察的幽光。
一股奇异的稳定感从手腕传来,那支原本因手臂肌肉的细微颤抖而微微晃动的激光笔,此刻竟稳如磐石。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裂声。
高空中的那个气球猛地一颤,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迅速干瘪下去,带着下方悬挂的青面纸人,打着旋,一头向着村外的荒地栽了下去。
有效!
李长安的精神为之一振,立刻调转笔头,锁定了第二个目标。
“噗、噗……”
山坳之中,一道道红色的光束接连不断地射向夜空,每一次亮起,都必然伴随着一个鬼影的坠落。
那场景诡异而高效,像是一场无声的、用光进行的精准点杀。
纸人如下饺子般纷纷坠落,却无一例外地落在了远离村庄的河滩与荒地上,没有一个能威胁到那些密集的民居。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气球被击落的瞬间,村庄里,所有的路灯、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开始以一种极不规律的频率疯狂闪烁起来!
强光与黑暗在万分之一秒内交替,整个阴罗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能把人逼疯的视觉牢笼。
这不是简单的断电,这是程序控制的恶意频闪。
光敏性癫痫。
李长安的脑子里瞬间弹出这个词。
对方的目标不是他,而是村里那些被噪音和爆炸惊醒、正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的村民!
一旦诱发集体性的癫明,后果不堪设想。
他甚至来不及去搀扶身边因强光刺激而踉跄了一下、脸色发白的苏红衣。
他的目光如猎鹰般扫过四周,最终锁定在不远处一丛半人高的枯草上。
他猛地抓起一把干燥的草梗,用防风打火机引燃。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映亮了他冷硬的脸。
最近的电线总闸,在五十米外一根水泥电线杆的中段位置,上面挂着一个铁皮的变压器。
距离太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后仰,右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手背上那层硬壳的幽光比刚才更加明亮,仿佛将整条手臂的力量都凝聚在了这一点上。
他不是在投掷,而是在“发射”。
“呼——!”
那团燃烧的干草脱手而出,没有散开,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成了一颗高速旋转的火球,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弹道,精准地撞在了变压器下方的绝缘电缆上。
火焰瞬间引燃了包裹着线缆的橡胶外皮。
“滋啦……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一团耀眼的蓝白色电弧在半空中炸开,随即,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令人心安的黑暗。
黑暗中,李长安没有片刻停顿。
他凭借着对村庄布局的记忆,拉起苏红衣的手,朝着村委会的方向疾奔而去。
必须立刻启动备用发电机,恢复指挥和照明。
村委会的小院门虚掩着,发电机房就在院子角落。
他摸到铁门前,刚要推门,动作却猛地一僵。
一道微弱的、长条形的光亮,正从门板的最下方缝隙里透出来。
门里有人?不,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在了门缝里。
他蹲下身,黑暗中,右手手背上那层硬壳散发的柔和荧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那幽幽的白光照亮了门缝里的东西。
一部黑色的、造型奇特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着“加密通话中”的字样。
陷阱?
李长安没有去捡,而是侧耳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手机的听筒里,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金属和木板的阻隔,显得有些失真,但语气中的那份沉稳与从容,却清晰可辨。
他缓缓推开门,拿起那部手机,放到耳边。
“……看来,我的第一份礼物,李干部并不喜欢。”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轻笑,背景里没有任何杂音,安静得可怕。
是陈嘉诚。
“这点小把戏,还不够资格叫礼物。”李长安的声音很冷,他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他会来这里的,这毫无意义。
“别急,主菜才刚刚开始。”陈嘉诚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在谈论天气,“视觉上的恐惧,太肤浅了。我为你和阴罗村的村民,准备了一场真正的百鬼夜行。村里的水源,我在上游投放了最新研发的生物诱导剂,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生效了。”
就在陈嘉诚说出“生物诱导剂”这个词的瞬间,李长安握着手机的右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搏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悸动,冰冷、暴戾,仿佛沉睡的凶兽被某种特定的频率唤醒了。
这声音……与硬壳产生了共鸣。
“游戏,现在才正式开始,李长安。”
电话那头,陈嘉诚轻笑着挂断了通讯。
李长安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再看手机,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坚硬的特种塑料外壳和屏幕,在他手中如同饼干般被捏得粉碎。
无数细小的碎片被一股力量反向弹开,却没有一片能伤到他那只完好无损、泛着幽光的手。
他将残骸随手丢在地上,转身,一脚踹开发电机房的门,摸索着找到拉绳,猛力一拉。
“突突突——嗡!”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撕裂了死寂,院子里一盏应急灯应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
也就在这光亮起的瞬间,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村口的方向,主干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上百个幽绿色的光点。
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列,离地半米,无声无息,正以一种恒定的速度,缓缓朝着村委会的方向压过来。
那不是鬼火,更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某种机械设备在黑夜中亮起的指示灯。
一个庞大的、由无人机组成的机械军团。
李长安站在轰鸣的发电机旁,应急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寻找掩体,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如同冥界大军过境般的绿色光海,一步步向他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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