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幽绿色的光海没有发出任何引擎的轰鸣,只有一种细微的、高频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振翅的蚊虫,汇聚成一股能钻进骨髓的声浪。
它们逼近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机械式的、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仿佛计算好了要将人的心理防线一点点碾碎。
李长安的胸膛随着发电机的节奏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汽在昏黄的灯光下转瞬即逝。
他的大脑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计算。
这些东西不是鬼,它们有实体,有指示灯,遵循物理定律。
那就用物理来解决。
他的目光从那片逼近的光海,扫到脚下因发电机震动而微微颤抖的水泥地,再落到发电机房那扇被他一脚踹开的铁门上。
门内,连接着输出端的两条主电缆像两条沉睡的黑蛇,裸露的铜芯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跨入机房。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他俯身,右手直接握住了其中一根比他手腕还粗的电缆。
冰冷的金属和粗糙的橡胶外皮紧贴着掌心,那层玉白色的硬壳隔绝了一切。
预想中足以让心脏瞬间停跳的强大电流,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彻底挡住,连一丝麻痹感都没有传来。
他双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那两条沉重的电缆从接线柱上拖拽出来。
粗大的铜缆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
院子中央,几根手臂粗的镀锌钢管撑着一个十字形的金属晾衣架,上面还挂着几段不知被谁遗忘的铁丝。
李长安抡起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第一根电缆的末端狠狠甩了上去。
铜芯与金属管碰撞的瞬间,“滋啦”一声爆开一团刺眼的电火花,半个院子都被瞬间照亮。
他紧接着将另一根电缆也甩了上去,搭在晾衣架的另一端。
一个简陋、致命、横亘在院落上空的高压电网,就这样形成了。
也就在此时,那片绿色的光海抵达了院墙外,随即猛地加速,化作上百道绿色的流光,越过墙头,朝着院内俯冲而来。
空气中,那无数个光点在高速运动中迅速勾勒、交织,汇聚成一张巨大无比、狰狞可怖的青面鬼首。
那鬼首由纯粹的光影构成,栩栩如生,甚至连獠牙上滴落的涎水都清晰可见,它张开巨口,发出一阵无声的咆哮,朝着李长安当头罩下。
陈嘉诚所说的百鬼夜行,原来是这个。
全息投影。
最先触碰到电网的,是构成鬼首下颚的几台无人机。
“噼啪——轰!”
狂暴的电弧如同蓝白色的闪电,在半空中疯狂乱窜,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那几台无人机在瞬间被高压电流击穿,外壳熔化,冒着滚滚黑烟和火花,如同被击落的飞鸟般坠落在地。
巨大的青面鬼首像是被戳破的幻影,画面猛地一滞,随即崩解成无数破碎的、闪烁的彩色光斑,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那电弧炸开的强光,短暂地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李长安抬起格挡的右手。
就在那光芒亮起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表面,浮现出无数道极其纤细、复杂的纹路,它们交错纵横,如同某种精密到极致的集成电路图,一闪而逝。
不等他细想,一种全新的攻击接踵而至。
一种尖锐到无法形容的高频震荡波,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能撕裂神经的振动。
李长安感到自己的牙根在发酸,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一根钢针正硬生生往里钻。
“哗啦啦——”
他身后的村委会办公楼,二楼所有的窗户玻璃在同一时刻,被这无形的声波震得粉碎,玻璃碴像下雨一样落了一地。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刚刚被苏红衣扶到门边的小叶,连一声尖叫都没能发出,便双手抱头,软软地瘫倒在地,瞬间失去了意识。
剧痛之下,李长安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但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他右手传来。
手背上的硬壳正以一个极高的频率剧烈颤动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股钻入脑髓的痛苦声波,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竟如同被一个黑洞吸收,迅速衰减下去。
它在保护自己。
李长安顶着那股依然让人头昏脑涨的余波,猛地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台无人机残骸。
那东西的外壳还在冒着白烟,机身上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不甘地闪烁着。
必须切断源头。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是如何在主变压器被毁的情况下,还能精准操控这些东西的。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工兵铲的尖端带着风声劈下,精准地撬开了无人机侧面的维修口盖。
一块烧得半焦的电路板暴露出来,上面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在忽明忽暗的指示灯下若隐若现。
他的右手探了进去,覆着硬壳的指尖触碰到那块小小的芯片。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数据流,或者说是一种纯粹的“信号模式”,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
他“看”到了一串加密的指令,一段特定的控制频率。
他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却在一瞬间本能地知道了它的作用。
五指发力,一捏一扯。
加密通信芯片被他硬生生从电路板上撕了下来。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股令人发疯的高频震荡波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柴油发电机单调的轰鸣。
这份安静,却比之前的任何噪音都更让人心悸。
李长安喘了口气,刚要回头去看苏红衣和小叶的情况,却发现苏红衣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院子角落的阴影里。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些无人机的残骸,而是背靠着后院的围墙,一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墙外的某个方向。
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对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墙后。
李长安的心猛地一沉。
无人机、全息投影、声波攻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障眼法。
他握紧了手中的工兵铲,那只泛着微光的右手,将冰冷的铁器攥得咯吱作响。
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声,从他身后那堵两米多高的砖墙外传来。
像是某种硬质的靴底,踩在挂满铁丝网的墙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