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轻微,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发电机的轰鸣,精准地扎进了李长安的耳膜。
他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握着工兵铲的右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幽光一闪,仿佛在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威胁。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苏红衣。
她背靠着墙,身体的姿态透着一种紧绷的防御,显然也察觉到了。
时间没有给他太多选择。
他朝着村委会办公楼那扇黑洞洞的门,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吐出两个字:“酒精。风扇。”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像猎豹一样蹿了出去,不是冲向后墙,而是扑向了院子角落那个半人高的柴油发电机。
轰鸣的机器旁,一根粗大的排风管正对着后院的方向,管口蒙着一层铁丝网。
苏红衣的反应只比他慢了半秒。
她没有问为什么,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办公楼的门内。
李长安单膝跪地,用工兵铲的尖端猛地撬开发电机侧面的检修口。
他需要一个开关,一个能把排风扇功率开到最大的开关。
复杂的线路在他眼中迅速简化为最基础的逻辑,他的指尖在那层硬壳的保护下,无视了滚烫的机壳,直接探了进去。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从他身后传来。
苏红衣拖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塑料桶出来了,桶身上印着红色的“医用酒精”字样。
那是前阵子镇卫生院下拨给村里做全面消杀用的,足足有十几桶,一直堆在杂物间。
她没有丝毫犹豫,拧开盖子,将粘稠的液体直接泼向了排风扇的进风口。
李长安找到了那根控制风扇的线路,猛地往上一提。
“嗡——!”
排风扇的转速陡然提升到极限,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
高浓度的酒精被强大的气流瞬间抽入,经过扇叶的搅动,化作一片浓重到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朝着后院空旷的地面喷涌而去。
冰凉的酒精雾气扑面而来,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衣领。
几滴液体溅落在他右手的手背上,瞬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一丝冰凉的感觉都没有透过那层硬壳传递过来。
它对化学物质的抗性,远超他的想象。
几乎在雾气笼罩整个后院的同一时间,三道黑影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动作干净利落得不似人类。
他们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战术服里,脸上戴着造型奇特的面罩,镜片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微光。
红外热成像。
然而,他们的动作却在落地后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凝滞。
李长安的视野里,能看到其中一人抬起手,似乎在调整面罩上的什么东西。
透过越来越浓的酒精雾气,他看到对方镜片里反射出的不再是清晰的人体轮廓,而是一片被强光干扰后的雪花白。
酒精,在低温的夜里迅速气化,吸收了周围的热量,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冷雾屏障。
这片屏障在应急灯的冷光源照射下,产生了剧烈的漫反射,彻底瘫痪了他们的热成像系统。
一片死寂的盲区。
在这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李长安右手手背上那层稳定而柔和的荧光。
可那光芒在浓雾中被扭曲、折射,变成了一个模糊不清、忽远忽近的光晕,像个飘忽的鬼火,根本无法作为精确瞄准的参照。
李长安蹲伏在发电机后,身体的重心压到最低。
他没有选择点火,那会形成无差别的大范围爆燃,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他自己也逃不掉。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在门口散落的一堆文件中,一个厚重的金属订书机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伸手抓过,五指发力,“咯嘣”一声,直接将订书机的底座掰了下来,只留下手里那块沉甸甸的、布满棱角的合金机头。
雾气中,一个黑影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两步,举起了手中的钢弩。
李长安的呼吸放到了最缓。
他听着对方靴底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和风速的微弱影响。
右手手背上的硬壳传来一阵细微的脉动,仿佛在校正他手臂肌肉的每一次颤抖。
他动了。
手腕猛地一抖,那块沉重的合金机头脱手而出,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像一颗被精确制导的子弹,旋转着切开浓雾。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雾气深处,那个举着钢弩的黑影闷哼一声,手里的武器被一股巨力砸中,弩箭不受控制地射了出去,带着尖啸声,“夺”的一声钉进了远处的墙壁里。
混乱被点燃了。
另外两个黑影立刻有了反应,他们依据同伴被攻击的方向,朝着李长安藏身的位置扣动了扳机。
两支弩箭一左一右,交叉着射了过来,几乎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路线。
但李长安在投出暗器的瞬间,身体就已经向侧面翻滚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他身后的办公楼门口闪出。
苏红衣手中托着一个敞口的布袋,她手臂一扬,漫天的白色粉末便被她均匀地撒向了浓雾之中。
是生石灰。尸体防腐用的。
干燥的粉末一接触到空气中湿润的酒精雾气,立刻发生了反应。
一小片一小片的区域,雾气仿佛被瞬间加热,变得更加浓厚、粘稠,紧紧地吸附在了那三个黑影的战术服上。
三个人形轮廓,就像是被泼了白漆的雕像,瞬间在浓雾中显形。
就是现在!
李长安的脚掌在水泥地上一蹬,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
他的目标,是离他最近的那个刚刚射偏了的敌人。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的位置已经暴露,正手忙脚乱地给钢弩重新上弦。
李长安的身影撞入他怀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右拳紧握,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指关节那一点。
他甚至能感觉到拳锋前方的空气被瞬间压缩。
一记朴实无华的上勾拳。
“咔嚓!”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对方的下颌骨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中断裂,混合着牙齿和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飞起,撞在墙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一击得手,李长安没有片刻停顿,身体顺势一矮,躲开另一人挥来的战术匕首,左手撑地,一个旋身,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
“砰!”
第二个人被他精准地踢中了膝关节,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李长安已经欺身而上,依旧是同样的一拳,只不过这一次,是从上而下,狠狠地砸在了对方的后颈上。
颈椎碎裂的闷响,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转瞬之间,只剩下最后那个领头的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屠杀惊呆了。
他扔掉了手里的钢弩,缓缓地、一寸寸地抬起头,面罩下那双暗红色的镜片死死地盯着李长安。
突然,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注射器,针管里装着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紫色液体。
在注射器的尾部,印着一个极其微小,却让李长安瞳孔骤缩的标志——一枚由字母“C”构成的、扭曲的蛇形徽记。
陈嘉诚。
那个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将针头对准自己的脖颈,狠狠地扎了进去。
李长安看到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般暴起。
肌肉纤维撕裂的声音、骨骼摩擦的爆响,从他体内不断传出。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黑色的战术服被寸寸撑裂。
他猛地抬手,一把撕掉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
他的双眼完全被血色覆盖,喉咙里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低吼。
李长安死死地盯着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右手手背上的硬壳,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搏动着。
那不是警告,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共鸣。
一个“同类”,正在他眼前诞生。
那个膨胀了一圈的怪物,转过身,无视了敞开的院门,竟径直朝着旁边那扇为防盗而加固过的、由实木和钢板构成的办公室防盗门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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