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灼热感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他右手骨骼深处传来,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跨越汹涌的江水,将他和那具浮尸紧紧牵连。
洪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皮卡车挣扎着发出最后的轰鸣,半个车身已经被泥浆吞噬,正无可挽回地向更深处滑去。
“钩子!”李长安的吼声在雨中有些变形。
旁边的小丁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从车斗里解下一根长柄打捞钩,却因为脚下湿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没时间给他犹豫。
李长安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冰冷的铁钩,手腕发力,沉重的钩子在他手中轻得像根羽毛,呼啸着划破雨幕。
他没有瞄准尸体的躯干,那身鼓胀的潜水服在水流中极不稳定。
他的目标,是连接着尸体头盔的那根粗壮的氧气管。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铁钩精准地扣住了氧气管的金属接头。
李长安双脚死死踩进烂泥,腰腹猛然发力,手臂肌肉坟起,硬生生将那具浮尸连带着水流的巨大冲力,从江心拖向岸边。
也就在尸体被拽上泥滩的同一刻,皮卡车发出一声不甘的呻吟,彻底滑入了深不见底的浊流之中,只剩下两道顽固的光柱从水下射出,挣扎了几秒,便被黑暗彻底吞没。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恶臭,瞬间扩散开来,像是无数个臭鸡蛋和腐烂的沼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眼花。
是硫化氢。
李长安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抽出潜水刀,蹲下身。
刀锋割开尸体外层那层厚重的“白毛”,触感黏腻而坚韧,完全不是毛发应有的质感。
随着“嗤啦”一声,白色的外层被划开,露出的不是腐烂的皮肉,而是一丛丛灰败的、如同菌丝般的根状物。
它们已经深深扎根于潜水服的纤维缝隙之中,贪婪地汲取着什么。
这不是毛,这是某种真菌,因为长期浸泡在含有高浓度重金属的工业废水中,发生了畸形的变异。
在他切开菌丝的同时,右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亮了一下。
几缕被刀锋挑断的菌丝掉落在他手背上,接触到硬壳的瞬间,就像是被烙铁烫到,迅速枯萎、碳化,最终化为一撮不起眼的灰烬。
“小山!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不远处传来。
赵大嫂连滚带爬地从坡上冲下来,踉踉跄跄地扑向那具尸体,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淌了满脸。
李长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左臂,像一道铁栅栏,死死拦在了她的身前。
“那不是你儿子!”他的声音因为缺氧和用力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沉稳。
“你放开我!那就是小山,他身上的毛……跟村里井里捞出来的那些一样啊!”赵大嫂疯狂地挣扎着,试图推开他。
李长安左臂纹丝不动,右手指向尸体的手腕:“你看清楚!那是专业的潜水表,防水深度超过三百米,还有这身特制的潜水服,你儿子有这些东西吗?这是九龙商会派来打捞那个铅舱的潜水员!”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赵大嫂的头上。
她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看着那块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金属光泽的潜水表。
李长安在拦住她时,覆盖着硬壳的右手无意中碰到了她裸露的胳膊。
赵大嫂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哆嗦起来,惊恐地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种非人的、仿佛能将热量从活物体内抽走的冰冷。
苏红衣已经戴上了三层厚实的乳胶手套,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锋利的手术刀。
她没有理会旁边的闹剧,专注地切开死者潜水服的领口密封圈。
一股更浓郁的恶臭涌出。
她面不改色,用镊子从死者的口鼻腔中夹出了一团团黏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泥浆。
她将泥浆放在一块干净的船体碎片上,用镊子碾开,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被炸开的、伪装成石棺的铅舱。
“泥浆成分,和铅舱里的填充物完全一致。”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李长安耳中,“死亡原因不是溺水。是铅舱在水下受到撞击时内部发生泄漏,高压泥浆瞬间灌入了他的呼吸系统,导致急性窒息死亡。”
那些万人坑里的红色淤泥,就是从这条河,通过某种管道,被排进了阴罗村的地下。
“小丁,给县里报告情况!”李长安命令道。
“不行啊李哥!”小丁焦急地举着对讲机,“全是杂音,一点信号都没有!这鬼地方的磁场太强了!”
他的话音未落,上游再次传来一阵沉闷的咆哮。
不是洪峰,而是水位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暴涨。
被临时堤坝拦住的洪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正从两侧漫灌而来。
水面上,一些黑色的、像是撑开的雨伞般的物体,正顺着最湍急的水流,起起伏伏地向下游漂来。
不,不是漂。
它们像是一群排着诡异队列的人影,笔直地、坚定地,朝着阴罗村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些身影的姿态,和李长安在村口那座石桥上看到的白衣村民,一模一样。
仅存的光源彻底熄灭,黑暗笼罩了一切。
李长安摸索着从工具箱里找出最后一支备用的大功率手电,拧亮,刺目的光柱撕开雨幕,直射水面。
在光柱的照射下,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人影”根本不是随波逐流的浮尸,它们的上半身始终以一个固定的高度露出水面,任凭浪头如何拍打,都未曾倾斜分毫。
它们的动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自然的机械式律动,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们前进。
“嘀…嘀…嘀…”
被甩在一旁的便携式感应器突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警报。
李长安的目光扫了过去,屏幕上,代表水下磁场强度的曲线图,正随着那些“人影”的靠近,出现一阵阵规律性的、如同心跳般的剧烈波动。
那波动的频率,和他右手背上硬壳传来的脉动,渐渐重合,最终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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