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共鸣，一种源自骨骼深处的同频振动。
并非来自外部的威胁，更像是一种归属的召唤。
水面上那些笔直前行的“人影”，他手背上这层诡异的硬壳，以及万人坑下那条断裂的锁链，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基于物理规则的、他暂时无法理解的联系。
“水鬼……是水鬼巡江！”
“河神爷发怒了！他老人家来收人了！”
岸边，残存的几个村民发出一片惊恐的哀嚎。
以赵大嫂为首，他们竟齐刷刷地朝着江心那些诡异的身影跪了下去，额头死死磕在泥地里，嘴里念念有词，与其说是在祈祷，不如说是在恐惧的驱使下，执行着刻在骨子里的服从。
恐慌的蔓延，比洪水本身更可怕。
“李哥，别去！那是邪物！”小丁一把拽住李长安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李长安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不大，力量却沉稳得像座山。
他迅速脱掉湿透的外套，那身沉重的累赘会要了他的命。
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让他精壮的上半身冒起丝丝白汽。
“待在岸上，看好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像一头扎入水中的猎豹，没有丝毫犹豫地跃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流。
洪水的温度远比想象的更低，像是无数根冰针瞬间刺入皮肤，直透骨髓。
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和枯枝，形成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拖拽力，试图将他卷入更深的黑暗。
李长安憋着一口气，双臂奋力划动，凭借着远超常人的体能和水性，硬生生顶着激流，朝着最近的一个“人影”潜了过去。
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
他只能凭借那“人影”在水面上投下的模糊轮廓，以及自己手背上那层硬壳传来的、愈发强烈的脉动感，来判断方位。
近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向那东西的脚踝。
入手的感觉完全不对。
没有皮肉的柔软与冰冷，而是一种异常坚硬、粗糙的触感。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甚至能感觉到清晰的、规律的螺纹。
是金属。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金属的瞬间，手背上的玉白色硬壳猛地一跳，一股剧烈的、仿佛过电般的悸动沿着他的手臂神经窜上大脑。
这种材质……这种奇异的、能与他身体产生共鸣的金属质感，和他在万人坑底部触摸到的那截断裂锁链，完全一样！
原来如此。
李长安双脚在松软的河床上猛地一蹬，腰腹核心骤然发力，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抓住那只“脚踝”的右手上。
“给老子倒下！”
他心中无声地咆哮，手臂肌肉虬结，硬生生将那具“浮尸”从垂直于水面的状态，向后方拽倒。
巨大的阻力传来，但并非来自尸体本身的重量。
随着“浮尸”倾倒，一根绷得笔直的、几乎与水融为一体的极细钢索暴露出来。
钢索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沉入河床淤泥里的巨大铅块，而尸体的腰部，则被另一个卡扣牢牢地固定在钢索延伸向河底的某个轨道上。
这是一个设计精密的、利用水流和配重进行牵引的机械装置。
李长安猛地窜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冲着岸上声嘶力竭地大吼：“小丁！不是鬼！是机器！水底下有轨道和钢丝绳！”
他的声音刚喊出去，下游的黑暗中，一阵刺耳的马达轰鸣声便破开雨幕，由远及近。
一艘黑色的高速摩托艇如利箭般冲开浪花，船头站着一个精悍的身影。
阿彪。
他手中端着一把改装过的强力捕鱼弩，冰冷的箭头在昏暗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李长安浮出水面，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手背上那层硬壳在黑暗的江面上亮起一片醒目的、惨白色的荧光，如同一个完美的活靶子。
“嗖！”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粗长的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在他周围的水面溅起一串串致命的水花。
荧光为阿彪提供了精准的坐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岸边亮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苏红衣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她的医药箱，以一种快到极致的速度，将一整包高浓度的显影粉末倒进一个空的汽油瓶，又灌入了半瓶高纯度酒精。
她用打火机点燃瓶口的布条，手臂一扬，燃烧的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精准地砸在摩托艇前方不远的水面上。
“轰！”
火焰瞬间爆燃，酒精与化学粉末混合产生的白色浓烟，像是凭空出现的一堵墙，瞬间将摩托艇笼罩。
烟雾没有实质的杀伤力，但那股浓烈刺鼻的化学气味，足以让任何人在三秒内泪流不止，呼吸道如同火烧。
摩托艇上的驾驶员发出一声惨叫，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阿彪射出的弩箭也彻底偏离了方向。
烟雾中，李长安手背的荧光成了唯一的信标。
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奋力向岸边游去。
“别听他的！他在冲撞水鬼！你们阴罗村的河神被他惊动了！不想全村死绝，就让他给河神爷偿命！”
阿彪的吼声通过扩音喇叭传来，在江面上回荡，充满了煽动性。
这话仿佛一道催命符，彻底击垮了赵大嫂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面目狰狞地扑向一旁的小丁，双手死死抓向他腰间的配枪。
“把他打死！把他打死就能平息河神的愤怒了！我的小山就能回来了！”
岸上的混乱，李长安已无暇顾及。
他再次潜入水下，右手如同铁钳，死死抓住那根绷紧的钢索。
他以那具被铅块固定的尸体为锚点，双脚蹬住河底的岩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侧方拉拽钢索。
手背上的硬壳仿佛成了他力量的延伸，将所有的爆发力精准地传导到钢索之上，冰冷的金属在他手中竟有了一种活物般的韧性。
“咯……吱……嘎啦！”
河床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整套隐藏在水下的导轨系统，因为这股不均衡的暴力拉扯，瞬间达到了承载极限。
一个卡扣崩断，引发了连锁反应。
河面上，原本整齐划一、缓缓前行的“铁脚军团”瞬间乱了阵脚。
失去牵引力的尸体东倒西歪，几具甚至因为内部气压的变化，如同出膛的炮弹般从水下猛地弹起。
其中一具，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正在浓烟中挣扎的摩托艇。
阿彪的摩托艇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掀得底朝天，连人带船翻入了江中。
而那些被撞破的尸体胸腔里，大量绿色的荧光液体喷涌而出，混入浑浊的江水，迅速扩散。
只一瞬间，整片江面都被染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惨绿色。
绿色的荧光与李长安手背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将这片死亡水域照得亮如白昼。
他站在齐胸深的水中，混乱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
他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那刺破黑暗与愚昧的光芒，清晰地映在了岸上每一个村民惊恐的瞳孔里。
被弹上半空的机械残骸，翻滚的铅块，还有那被染绿的江水。
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终于让他们明白——没有什么水鬼巡江，也没有什么河神震怒。
那只是人。
是人造的鬼，和站在光芒里，那个拆穿了鬼把戏的人。
阿彪落水后，身影瞬间便被那片诡异的荧光和翻滚的浊浪吞没。
江水汹涌，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更不知道他会在哪个意想不到的岸边，像一头湿透的恶狼，重新爬上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