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粘稠得像融化的沥青,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那片惨绿色的荧光下,每一朵浪花都像是垂死挣扎的幽魂。
阿彪的身影在水中一闪即逝,没有求救,也没有挣扎,只有一个目标——岸。
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水獭,贴着河床的暗流,无声地朝小丁所在的那片高地潜去。
那里有他们唯一剩下的交通工具。
李长安的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的大脑却因极度的缺氧和肾上腺素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看穿了阿彪的意图。
逃跑是次要的,夺回控制权,利用岸上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村民反制,才是这条毒蛇的第一选择。
他双腿猛地一蹬河底的淤泥,身体如同一枚出膛的鱼雷,破开绿色的水面,循着阿彪留下的那道微弱水波追了上去。
齐胸深的水流成了天然的格斗场,浮力抵消了体重的优势,剩下的全是技巧与核心力量的角力。
一个猛子扎下去,李长安在浑浊的水下睁开眼。
视线里全是扭曲的绿色光影,但他右手背上那层硬壳的脉动,像一台精密的声呐,清晰地标定出了阿彪的位置。
就是现在。
他从背后贴近,左臂如铁箍般绕过阿彪的脖颈,右手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下颌。
这不是寻常的锁喉,而是警校教材里最凶狠的擒拿技,旨在瞬间压迫颈动脉,阻断大脑供血。
阿彪的反应快得不像人。
被锁住的瞬间,他没有丝毫慌乱,身体在水中诡异地一扭,右手已经摸向了右脚的潜水靴。
一抹寒光在绿水中闪过。
李长安早有预判。
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屈起了右腿,膝盖向上猛地一顶。
“铛!”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水下响起。
那柄淬了毒的潜水短刀,结结实实地刺在了他小腿早已绑好的薄钢板护腿上。
巨大的力道让他身体一麻,但终究没能破防。
成败,就在这一秒。
李长安扣住对方下颌的右手猛然发力,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死死抵在了阿彪的后颈颈椎上。
一股非人的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瞬间穿透了潜水服,刺入阿彪的骨髓。
阿彪浑身猛地一颤,像一条被扔进液氮的鱼,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刚刚还拼死挣扎的力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飞速流逝。
就在水下这无声的死斗进行时,岸上的局面也发生了变化。
小丁终于用一截断裂的船桨别倒了彻底癫狂的赵大嫂,用缆绳将她捆了个结实。
他看到了李长安留在岸边工具箱里的那块巨大的工业磁铁,脑中灵光一闪,抱起那沉重的铁块,沿着河岸向下游踉跄着跑去。
他奋力将磁铁抛入水中。强劲的磁力瞬间找到了目标。
“嘎啦……嘎啦啦……”
水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被磁铁吸附住的一截导轨残骸,破坏了整个水下装置原本精密的受力平衡。
那些还立在水中的“死人桩”,像是被抽掉了筋骨,齐刷刷地向岸边倾斜倒下。
腐烂的人皮被水流冲开,彻底露出了包裹在里面的、冰冷的机械骨架。
在骨架的关节处,李长安瞥见了几枚熟悉的微型滑轮,那种工艺,和他当初在村里戏台下发现的那些被用来吊起“上吊鬼”的钢丝滑轮,一模一样。
下游的黑暗中,更多的马达轰鸣声正在逼近。九龙商会的援兵到了。
“李长安!右上!高地!”
苏红衣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穿透了雨幕和江水咆哮。
她没有浪费时间去制造什么燃烧瓶,而是直接将车上备用的两袋干粉灭火剂和半袋生石灰,一股脑地撒进了上游的激流中。
“嘶——”
生石灰遇水,瞬间剧烈放热,蒸腾起大片滚烫的白色水雾。
浓雾像一堵墙,迅速向下游蔓延,夹杂着干粉剂的刺激性粉尘,瞬间将整片江面笼罩。
后续船只的探照灯光被浓雾吞噬,视线彻底受阻。
白雾中,李长安手背上那片荧光,成了唯一的坐标。
他不再恋战,单臂拖着半昏迷的阿彪,像拖着一条死狗,奋力向苏红衣指引的右侧高地游去。
“哗啦”一声,他将阿彪重重地摔在一块突出水面的礁石上。
他用膝盖死死顶住阿彪的胸口,从工具箱里摸出的撬棍,冰冷地抵住了对方的下颚。
“说。解药在哪,水下的施工点坐标在哪。”
阿彪呛咳着,吐出几口浑浊的江水,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厉。
李长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单手按住阿彪的头,将他的脸强行按进那片泛着绿色荧光的江水里。
“咕嘟……咕嘟……”
阿彪被迫吞下了几大口混杂着工业废料的江水。
李长安这才将他提起来,手背上的白光,与阿彪嘴角残留的绿色荧光交织在一起,映出他毫无感情的脸。
“这种荧光剂,是九龙商会排进河里的高腐蚀性工业废料。不信,你可以感受一下自己的喉咙。”他声音很轻,却比江水更冷,“解药,坐标。不然在你那些同伴找到你之前,你的内脏会先一步被烧穿。村民是慢性中毒,而你,是急性的。”
阿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刺痛感,正从他的食道,疯狂地蔓延向胃部。
这不是幻觉。
更让他恐惧的,是李长安按在他后颈的那只手,那股能抽走他生命力的冰冷,配合着体内传来的剧痛,彻底碾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在……在龙王……龙王涡……”
“轰——!轰隆!”
远处的水面上,那几具被撞碎的机械“浮尸”,内部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
爆炸并非在水面,而是在水下!
这不是普通的炸药,而是某种用于水下定向爆破的装置。
恐怖的冲击波在水下酝酿、传递,然后猛然爆发。
李长安脚下的河床剧烈震动,一股巨力从水底将他掀起。
他下意识地弓起身,用后背和那层硬壳护住了身前的阿彪。
无数碎石和机械零件裹挟着水流,狠狠砸在他的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爆炸过后,江水陷入了片刻诡异的平静。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爆炸中心传来。
河床,被炸塌了。
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的深坑正在形成,浑浊的江水、机械残骸、破碎的尸体,连同阿彪那句未说完的供词,都被疯狂地卷入其中。
李长安死死抓住礁石的边缘,肌肉贲张到了极限,却依然无法抵抗那股来自地心般的恐怖拉扯。
他脚下的岩石开始松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漩涡的中心,黑暗深不见底,像一张通往地狱的巨口,正缓缓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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