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礁石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不是错觉。
他脚下的土地正在被一寸寸地吞噬、剥离,整片河岸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的饼干,随时会分崩离析。
那股恐怖的吸力并非来自水流,而是源自大地本身的塌陷。
小丁的惊叫声被漩涡的轰鸣彻底撕碎,身体在陡峭的泥坡上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
李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松开了抓着礁石的左手,反手向下一探,铁钳般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小丁打滑的手腕。
两个人的重量,瞬间全部压在了他死死抓住礁石的右手上。
肌肉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骨骼在极限的拉扯下咯咯作响。
就在身体即将被拖入深渊的前一秒,他的目光扫到了岸边一截从塌方泥土中暴露出来的、锈迹斑斑的粗大铁索。
那是被洪水冲断的旧渡口缆绳。
没有时间犹豫。
他腰腹猛然发力,借助身体下坠的惯性,将小丁的身体向上一荡,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了那截冰冷的铁索。
“咔嚓!”
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在与锈蚀的铁索接触的瞬间,竟像是活物般收缩了一下,随后深深地嵌入了金属的纹理之中。
坚硬的角质层与钢铁摩擦,发出了类似金刚石划过玻璃的尖锐声响。
他整个人,连同拽着的小丁,就这样硬生生地挂在了垂直的崩塌断面上,脚下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岸上传来皮卡车刺耳的引擎咆哮声。
苏红衣的身影在晃动的车灯光柱中一闪而过,她没有喊叫,只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解开了车头前置绞盘的锁扣。
沉重的钢索挂钩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带着破空声,直直地甩向李长安的位置。
李长安左臂肌肉虬结,单手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右手腾出,稳稳地抓住了飞来的挂钩。
入手冰冷沉重。
他没有丝毫停顿,反手将挂钩扣在了皮卡车探出岸边的防撞梁上。
金属锁扣合上的刹那,他右手五指猛然收紧,手背上的硬壳挤压着精钢铸造的锁扣,竟让那厚实的金属块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肉眼可见地发生了轻微的形变。
彻底锁死。
“嗡——!”
绞盘的电机发出巨大的轰鸣,钢索瞬间绷紧。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在他脚下的泥土彻底崩塌的瞬间,将他和已经脱力的小丁,强行从死亡的边缘拖拽了回去。
他被重重地摔在高地的泥水里,肺部像是被灌满了辣椒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
他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撑起身体,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个巨大的漩涡。
河水依然在疯狂地倒灌,但洪峰的水位,却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下降。
那个深坑……像是个无底洞。
这么大的水量灌进去,就算是填满一个小型水库也足够了,可河道的水位却在持续下降。
这不是填坑,这是抽水。
李长安脑中闪过一道电光,踉跄着冲到工具箱旁,翻出了那张被水浸透、却被他用塑料袋妥善包好的水文勘探图。
刘工用红色记号笔标注出的那几个地质异常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其中一个,代表着“地下大型溶洞群”的符号,其地表坐标,与之前发现的那个废弃窑洞,几乎完全重合。
他瞬间明白了。
所谓的“河神吸水”,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工业骗局。
九龙商会在地下,利用天然的溶洞群,挖掘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半条河的蓄水兼排污腔体。
那些爆炸,不是为了毁尸灭迹,而是为了炸开蓄水腔和河床之间的最后一道岩层。
他们把整条阴罗河,当成了一个巨型的抽水泵和下水道。
“我的小山……我的儿啊……河神爷,我给您献祭,您把我儿子还给我……”
赵大嫂凄厉的哭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远处,那辆被村民用来运送杂物的自卸车,引擎突然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
彻底疯癫的赵大嫂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爬上了驾驶室,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头调转,笨重的车身竟直直地朝着塌陷的坑洞冲了过去。
李长安瞳孔骤缩。
他双腿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在自卸车冲下斜坡的瞬间,他单手攀住了飞速移动的车厢栏杆,双臂猛一用力,翻身跃入了满是泥水的车斗。
车轮已经有一半悬空。
他没有任何停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头,一脚踹开驾驶室的后窗玻璃,探身进去。
赵大嫂满脸是泪,双眼空洞,死死踩着油门。
李长安的右手穿过破碎的窗口,没有去抢方向盘,而是精准地抓住了立在中间的挡位杆。
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手背的硬壳绽放出一片森然的白光。
“嘎……吱……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精钢铸造的挡位杆,在他的手中竟像麻花一样被硬生生拧断。
他反手将断裂的杆身狠狠向下一砸,卡死了传动轴,同时左手闪电般拉起了手刹。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了夜空。
巨大的惯性让整个车身发生了近乎一百八十度的侧滑漂移,沉重的车尾狠狠甩出,撞在一块残存的巨石上。
在整辆车即将翻入深坑的前一秒,堪堪停住。
随着河岸的进一步崩塌和水位下降,漩涡中心的景象也变得越发清晰。
坑洞的底部,并非淤泥和乱石。
几个巨大的、如同钢铁巨兽心脏般的圆形阀门,从泥水中显露出来。
阀门表面那熟悉的“九龙工业”徽记钢印,在探照灯的光柱下,闪烁着冰冷的、嘲讽般的光泽。
单向压力阀。
就在他辨认出那东西的瞬间,村庄深处,猛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轰鸣。
那声音的频率……
李长安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硬壳的脉动,竟然与那远处的轰鸣声,达到了诡异的同步。
轰鸣声中,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铁锈与腐肉的腥臭味,顺着风从村子的方向飘了过来。
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水柱,从村中心“绝户井”的位置冲天而起。
地底的污染源,被激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