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的轰鸣和那冲天而起的血色水柱,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李长安胸口。
他顾不上身后那片正在坍塌的河岸,也顾不上小丁的安危,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村子中央狂奔。
肺部的灼痛被肾上腺素完全覆盖,他只感觉到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在体内熊熊燃烧。
九龙商会,这群杂碎!
村中心,“绝户井”旁,密密麻麻跪了一地村民。
李长安的目光扫过,老村长佝偻的身影赫然在列,正对着那口喷涌着暗红色水柱的古井,念念有词地叩拜。
一股腥甜刺鼻的焦油味弥漫在空气中,让周围的村民更加恐慌。
“李干部!你毁了锁龙链!血魔出世了啊!”老村长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指责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李长安身上。
其他村民也纷纷抬起头,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深深的怨恨。
李长安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仍旧在抽搐的赵大嫂,又看向那口仿佛活物般翻腾的红水井。
他心里冷笑,所谓的“血魔”,不过是人心的愚昧和资本的贪婪罢了。
他没有理会村民的哭喊和指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祭坛前。
那简陋的木质祭坛上,摆放着几碗冒着热气的黑米饭和几只剥了皮的烧鸡。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祭坛的底座上。
“哐当!”
祭坛轰然倒塌,供品散落一地。
他动作太快,村长和其他村民甚至来不及反应。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阳光恰好透过云层,打在他踢出的右腿上。
他那只覆盖着玉白色硬壳的右手,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仿佛一块在活物身上生长的玉石。
“鬼……鬼手!”
“是他……他早就不是人了!”
村民们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纷纷向后退去,与李长安拉开了一道安全距离,眼神中的恐惧加剧,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李长安对此充耳不闻,他径直走到皮卡车斗旁,熟练地解开固定绳索,将两袋沉甸甸的速干水泥扛在肩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井口,作势就要将水泥投入其中。
“不能倒!那是血魔的入口!”老村长终于反应过来,嘶哑着嗓子喊道,“倒了会惹怒河神爷,整个阴罗村都要跟着遭殃啊!”
李长安充耳不闻,他只想快点封住这不断喷涌的污秽。
就在他即将倾倒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风般掠过。
苏红衣,白大褂上沾染着泥点,右手握着一个玻璃试管,管中盛着一小管暗红色的液体。
她迅速将一小撮白色粉末投入试管,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试管中的液体瞬间由暗红转为墨黑,同时一股比井口散发出的更加浓烈刺鼻的焦油味,猛然爆发开来。
那股味道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酚醛树脂废料,”苏红衣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高浓度工业废弃物,遇水会发生剧烈化学反应,放出大量热量。这种焦油味,和之前那具白毛尸体体内发现的泥浆成分一致。这不是血液,更不是什么血魔。”
李长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难怪那些村民接触到井水后会皮肤灼伤,还以为是“血魔”作祟。
他看了一眼手中水泥袋子,又看了一眼苏红衣。
既然苏红衣已经确证,他心中的疑虑便尽数打消,水泥袋再次举起,准备倾倒。
但苏红衣却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井口边缘:“别急,封堵治标不治本。先找出根源。”
李长安会意。
他将水泥袋放在一边,抓起旁边一把老旧的铁锹,毫不犹豫地铲向井口周围的浮土。
泥土很快被翻开,几根碗口粗的黑色胶皮管和几条缠绕在一起的电线,赫然呈现在眼前。
他顺着管线挖掘,很快便从泥土深处,拽出了一组小型的高压泵驱动装置。
装置上锈迹斑斑,但铭牌上的编号格式却清晰可见,正是九龙商会一贯的编号模式。
李长安明白,所谓的“血水喷涌”,根本就是一套由九龙商会精心设计的物理加压系统,通过远程信号控制,将地下蓄积的工业废料精准地喷射出来,制造出“血魔出世”的假象,以此恐吓和控制村民。
就在这时,小丁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废墟中传来:“李哥!我找到个东西!”
李长安循声望去,小丁正从一块倒塌的土墙下,翻出一个印有“九龙商会实验组”字样的对讲机。
小丁按下了通话键,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急促而熟悉的嗓音——是阿彪!
“炸!炸掉支撑柱!把溶洞给我炸塌了!一个活口都不能留!”阿彪的声音带着濒死的嘶吼和绝望,背景音中,还夹杂着一阵微弱却熟悉的哨鸣声。
李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曾无数次在陈守规的身上听到过那阵哨鸣。
原来如此,阿彪竟然还有后手,而且是如此狠毒的后手。
炸毁地下溶洞的支撑柱,制造人工塌陷,彻底掩埋所有排污证据,甚至连同村民和他们一同活埋。
他脑中飞速地构筑着村庄的地形图,结合之前刘工的水文勘探报告。
村子后方的老祠堂,正是建立在一片相对脆弱的岩层之上,其下方,更是溶洞群的一个重要交汇点。
那里,极有可能就是阿彪口中的爆破点!
他没有任何犹豫,扔下铁锹,一把抓起苏红衣的破拆斧。
那把沉重的破拆斧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他几乎是化作一道残影,朝着村子后方的老祠堂狂奔而去。
老祠堂的大门已经斑驳不堪,门上的铜锁被厚厚的锈迹覆盖,显然已经尘封许久。
李长安铆足了劲,破拆斧高高扬起,狠狠地劈了下去。
“轰——!”
厚重的木门被生生劈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后的灰尘与碎屑弥漫。
李长安顾不上扑面而来的灰尘,他跨过门槛,祠堂内部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摇曳的油灯勉强照亮。
然而,他预想中的佛像并没有出现。
祠堂的正中央,原本应该供奉神像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巨大的青铜钟。
那钟下,却并非基座,而是一个漆黑的深渊。
深渊里,一台重型粉碎机正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刀片疯狂旋转,仿佛在吞噬着一切。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几具“直立浮尸”的机械外壳,正被一台机械臂缓缓地送入粉碎机的入口,被那恐怖的刀片撕扯、碾碎,化作一堆堆废铁。
就在这时,一张破碎的纸片,在粉碎机产生的气流中,轻飘飘地打着旋,从半空中坠落,正好落在李长安的脚边。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张撕扯得只剩下半截的“劳务派遣合同”。
合同上,赫然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赵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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