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李长安的视网膜一阵刺痛。
赵小山的脸,那个在照片里憨笑着的年轻人的脸,瞬间与眼前这台吞噬生命的钢铁巨兽重叠。
怒火与寒意同时从脊椎窜起,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风声不对。
不是粉碎机带动的气流,而是一股更尖锐、更致命的破空声,贴着他的耳廓呼啸而来。
阴影中,一道壮硕的身影如恶鬼般扑出,手中两柄半月形的工业切刀,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折射出两道森白的冷弧,交叉着削向他的颈动脉。
是阿彪。
他脸上的伤口狰狞地扭曲着,眼神里的疯狂与绝望,比祠堂里的阴气更甚。
李长安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没有后退,那会让他失去平衡。
他猛地向左侧沉身,右肩几乎擦着地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了封喉的双刃。
同时,他手腕翻转,沉重的破拆斧横扫而出,斧刃没有对准阿彪的身体,而是用坚硬的斧柄,自下而上,精准地撞向对方持刀的右腕。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声,阿彪的腕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震动,切刀脱手。
但另一只手的刀锋却顺势下劈,直取李长安的后心。
李长安将计就计,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铁爪,死死扣住了阿彪持刀的左腕。
他没有去夺刀,而是借着前冲的惯性,将两人一起狠狠撞向旁边那台剧烈震动的粉碎机基座。
“砰!”
钢铁的基座发出沉重的回响。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李长安扣住对方手腕的左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紧紧抵在了阿彪的小臂上。
一股远超钢铁的、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刺骨冰寒,瞬间透过皮肤,侵入阿彪的骨髓。
阿彪的动作猛地一滞,那是一种神经被瞬间冻结的僵硬,所有反抗的意志在那一秒出现了致命的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祠堂深处,供奉牌位的神龛后方,传来一阵柴油发电机特有的、不规律的爆震声。
声音先是变得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随即发出一连串剧烈的、濒死的呛咳。
李长安眼角的余光瞥见,苏红衣的身影在神龛旁一闪而没。
下一秒。
“轰隆——!”
发电机发出一声巨大的金属悲鸣,猛地一颤,彻底熄火。
祠堂内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
绝对的黑暗与震耳欲聋的机器噪音,同时降临。
视觉被剥夺,听觉和触觉却被无限放大。
李长安能清晰地感觉到阿彪僵硬的肌肉在瞬间重新发力,试图挣脱。
但他早已在黑暗降临的刹那,根据记忆中的方位,拧腰、沉胯,一个标准的警用擒拿术中的过肩摔,将阿彪庞大的身躯整个掀了起来,狠狠砸向粉碎机侧面的齿轮组。
阿彪人在半空,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他在身体失控前,用仅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拍向了基座侧面一个被金属盖板保护的红色按钮。
“嗤——!”
高压气体释放的尖锐嘶鸣响起。
一股浓稠腥臭的暗红色废液,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粉碎机底部的紧急排空阀中狂喷而出,瞬间淹没了地面。
想跑!
李长安脑中电光石火。
地下暗河!
他想利用这股高压水流把自己冲进逃生通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松开阿彪手腕的同时,右手闪电般从腰间解下一卷备用的高强度钢丝绳,手腕一抖,绳索如灵蛇出洞,在黑暗中精准地缠住了阿彪下坠中的脚踝。
他手背上那层硬壳,在彻底的黑暗中,竟散发出一层微弱的、鬼火般的惨白荧光。
那幽光照亮了钢丝绳的轨迹,像一条精准的捕食者,死死锁住了猎物。
废液瞬间没过膝盖,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刺骨的寒意。
李长安感到小腿的皮肤传来阵阵灼痛,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在浑浊的毒水彻底将他吞没前,闭紧了呼吸。
水下的世界一片浑浊,只有他手背上那诡异的荧光,勉强照亮了身前的一小片区域。
阿彪在水中疯狂挣扎,试图解开脚踝的束缚。
李长安顺着钢丝绳,如水鬼般潜了过去。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腐蚀性的废液接触到他手背的硬壳时,竟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开来,甚至连那股窒息感,都在那只手的周围消散了许多,仿佛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泡。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诡异的变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阿彪腰间。
那里,有一个小巧的、在幽光下反着光的物体——紧急潜水用的小型氧气瓶。
李长安一把抓住,猛地向外一扯。
阿彪在缺氧和毒水刺激的双重压迫下,反抗的力道越来越弱。
在夺下氧气瓶的瞬间,李长安反手一拽钢丝绳,同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排空口传来。
他不再抵抗,而是利用这股反向的气压,拽着彻底昏迷的阿彪,如同一枚鱼雷,被高速水流从那个漆黑的暗室出口,猛地推了出去。
“哗啦——!”
他冲出水面,重重摔在祠堂冰冷的石砖上,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灰尘与机油味的空气。
片刻后,李长安将湿透的阿彪像拖死狗一样,用钢丝绳牢牢捆在了祠堂一根承重的石柱上。
老村长被巨大的动静吸引过来,当他颤颤巍巍地举着油灯,看清了粉碎机排污口里涌出的、混杂着金属碎屑和某种酷似人皮织物的残渣时,他手中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双眼圆睁,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信仰,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李长安。”
苏红衣清冷的声音从暗室方向传来。
李长安循声望去,只见她正站在那个被废液冲开的排污口旁,指着侧面一处被刚才发电机爆震震裂的墙壁。
墙壁后面,并非实心的岩石,而是一个被掏空的水泥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用牛皮纸袋封装好的文件。
李长安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纸袋的封口上,赫然印着一个展翅欲飞的、狰狞的龙形印章。
他撕开封条,抽出的,是一份制式统一的“劳务派遣合同”。
合同的抬头,是阴罗村一个村民的名字。
而合同的有效期,竟然签到了五年之后。
他飞快地翻动着,一张,又一张……几乎涵盖了全村所有的青壮年。
“我儿……我儿叫顺子……”老村长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似的爬过来,一把抢过李长安手中的一叠合同,浑浊的老眼在纸页间疯狂搜寻。
当他看到其中一张合同上,“王顺”那两个熟悉的名字时,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