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钳子掐住了喉咙。
老村长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油灯残焰的映照下,扭曲成一具失魂的泥塑。
他跪在那摊混杂着废液与碎屑的污水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李长安手中那叠牛皮纸袋,那不是合同,而是他亲手送儿子上路的催命符。
李长安没有理会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绝望,他的手指快速捻过纸张,动作冷静得近乎残忍。
每一份合同的末页,都用订书钉额外装订着几张附件。
他的指尖停留在第一张附件的标题上,瞳孔微微收缩。
《自愿器官捐献协议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殊生物制剂临床接种及风险豁免声明》。
最下方签名处,没有字迹,只有一个个殷红的指印。
指印按得极重,边缘模糊,甚至能看到好几个重叠的影。
就像是有人抓着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手,在醉酒或昏迷的状态下,一次又一次地强行摁上去的。
格式……这协议书的格式,与当初在陈寡妇家发现的那张“阴阳婚书”,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上面的抬头,从冰冷的“祭品”,换成了更具迷惑性的“志愿者”。
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冰冷的绳索,缠上了李长安的心脏。
“畜生……”老村长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突然像一头发了疯的老狼,从地上猛地弹起,枯瘦的手爪直扑李长安手里的文件,“不能留!烧了!都烧了!”
他想销毁的不是证据,而是自己亲手犯下的罪。
李长安侧身,左肘顺势向后一顶,精准地撞在老村长冲来的胸口。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失去平衡。
李长安顺势上前一步,右手五指张开,按住老村长的肩膀,将他死死压在旁边一根冰冷的承重石柱上。
“招工?延续香火?”李长安的声音很低,却像淬了冰的钢针,一字一字扎进老村长的耳朵里,“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阴罗村的任何人当人看。我们对他们来说,不是工人,是耗材。是能走能动的……活体培养皿。”
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紧紧抵着老村长单薄的衣衫。
一股非人的、仿佛来自深渊冻土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布料与皮肉,侵入骨髓。
老村长全身的挣扎瞬间凝固,他惊恐地扭头,看着李长安那只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的手,像是看到了真正的鬼神。
他放弃了挣扎,身体软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李长安。”
苏红衣的声音从暗室里传来,打断了这压抑的对峙。
李长安回头,只见苏红衣站在那个被冲开的排污口旁,她面前是一排刚才被发电机震裂的墙壁后露出的、涂着白色防锈漆的金属柜。
其中一个柜门被她用手术刀撬开了一道缝隙,正丝丝地冒着白色的冷气。
他松开老村长,大步走了过去。苏红衣已经彻底拉开了柜门。
里面没有文件,而是一排排固定在卡槽里的、巴掌大小的金属手提箱。
箱子上,无一例外地印着“九龙生物”的标识。
苏红衣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淡紫色玻璃试剂盒。
她没有碰触,只是俯身,鼻翼微动,轻轻嗅了一下。
“高浓度的复合生长激素,还有……”她眉头紧锁,似乎在辨别某种极其罕见的成分,“一种两栖类的神经毒素,气味很淡,但有强烈的致幻和肌肉纤维化效果。”
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看向李长安:“我们在那具白毛尸体体内分离出的那种异常增生的菌丝,不是霉菌。是这些东西诱发的组织变异。这就是他们‘长毛’的元凶。”
她拿起一支试剂盒,指着侧面的一串激光蚀刻的编号。
那串编号,与之前物证袋上标记的菌丝样本编号,格式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
“嘎吱——啪!”
祠堂正上方的一根横梁,毫无征兆地从中折断。
一道远比阿彪更庞大、更矫健的黑影,伴随着碎木和灰尘,从天而降。
那不是人。
或者说,不完全是。
它身上覆盖着一层紧贴皮肤的、类似灰绿色鳞片的仿生作战服,四肢的关节处异常粗大,在昏暗中,散发着金属和湿润粘液混合的反光。
黑影落地的瞬间,它手中一把造型奇特的合金短弩已经举起,没有丝毫瞄准的动作,弩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道黑光,直射李长安手中的那叠合同。
李长安的神经早已绷紧到了极限。
在横梁断裂的瞬间,他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后退,而是猛地向侧方翻滚。
“噗!”
那支淬毒的弩箭,钉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一块厚重的祠堂牌位上。
黑色的毒液迅速蔓延,坚硬的梨花木牌位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坑洞,冒出滋滋的白烟。
李长安翻滚的身体还未停稳,右手撑地的瞬间,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心脏般的搏动。
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从那个被称为“水魅”的东西体内传来。
同源。
“水魅”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它脚下穿着的并非军靴,而是一种带有机械结构的蹼掌。
在那片积水的地面上,它几乎是贴地滑行,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李长安刚要起身反击,那东西已经掠过他身侧,手腕一抖,一颗银色的金属球体被它甩了出来。
高压催泪弹。
在金属球撞击地面、释放出刺鼻气体的瞬间,“水魅”已经闪电般地抓起被捆在石柱上、彻底昏迷的阿彪,没有丝毫停留,纵身一跃,跳进了那个连接着地下暗河的排污口。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当李长安强忍着眼睛的刺痛,冲到排污口边缘时,只听到一阵水声远去,那个漆黑的洞口,仿佛巨兽的喉咙,吞噬了一切。
冰冷的石砖地面上,只留下了一道巨大的、带有粘稠滑腻液体的蹼印。
那液体在油灯的微光下,反射出诡异的淡绿色荧光,与之前在河滩上发现的痕迹完全吻合。
李长安蹲下身,盯着那串渐渐渗入石缝的蹼印,眼神冰冷得像祠堂外的冬夜。
他也知道,这场由“血魔”开场的闹剧,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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