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腥风尚未散尽，夜风裹挟着江边的水汽，已经带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湿冷。
那枚蹼印，像一个烙在阴罗村腐肉上的狰狞徽记，一路从祠堂的石阶延伸出去，没入村口那片被月光浸泡得惨白的泥地。
粘液在干燥的地面上迅速收缩，只留下一层淡绿色的、仿佛磷火般的轨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无声地指引着方向。
李长安没有片刻停留，手中紧握着从阿彪身上缴获的工业切刀，刀刃在奔跑中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苏红衣紧随其后，步履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她单手提着那个从暗室里取出的金属手提箱，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刀尖在月色下泛着一点寒星。
轨迹最终指向了村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深水芦苇荡。
江水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哗哗”声，如同某种巨兽的呼吸。
一人多高的芦苇丛随风摇曳，彼此摩擦，制造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足以掩盖任何细微的脚步声。
这里是天然的藏身之所，也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李长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与水声，再无其他。
那东西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艘破败的乌篷船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呜咽。
李长安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他打了个手势，身体压低，像一头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乌篷船的船底与淤泥之间，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头，筛糠般地抖个不停。
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渔夫褂，让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李长安用刀柄轻轻敲了敲船舷。
“啊！”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几乎要昏厥过去。
“别动，我们不是坏人。”李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那人缓缓抬起头，是一张被惊恐扭曲了的老脸，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珠里满是血丝。
“河……河神……河神巡哨……”他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向江心深处。
李长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有一片被月光打碎的、晃动的粼粼波光。
“看清楚了？”
“看……看清了……绿色的……绿色的脊梁，没……没脑袋……从水里一拱一拱的……就过去了……”老渔翁惊魂未定，大口地喘着粗气，“还有……还有声儿……”
“什么声音？”
“就像……就像那破风箱，拉一下，歇一下……就这个声儿……”老渔翁努力模仿着，那声音短促而规律，带着一种机械的质感。
嗤……嗤……
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长安水下记忆的门锁。
在祠堂地下的暗河里，被高压废液包裹时，他曾听到过一模一样的声音。
不是生物的呼吸，而是某种设备在固定频率下排气的动静。
高压氧气瓶的减压阀。
他瞬间明白了。所谓“河神”，不过是穿着潜水装备的人。
“不止一个。”苏红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她蹲下身，指着岸边淤泥上几处不甚清晰的痕迹，“蹼印的深浅和方向不同，至少有两个，一前一后，间隔不超过五米。”
话音未落，一股诡异的、混合着甜腻花香与腐肉气味的淡紫色烟雾，顺着风，从芦苇荡的上游悄无声息地弥漫过来。
苏红衣眼神一凛，立刻将李长安向后拉了一步。
她打开了那个金属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个防毒面罩戴上，同时又递给李长安一个。
“别吸进去，是神经毒素。”她飞快地说着，目光却死死锁定着上风口的方向，“他们想把我们逼出来。”
李长安没有戴面罩。
那淡紫色的烟雾飘到他面前时，他右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竟微微发起热来，一层无形的屏障似乎将那些有毒的烟雾隔绝在外，一丝一毫都无法侵入。
烟雾越来越浓，芦苇丛中传来一阵骚动。
“哗啦！”
两道墨绿色的身影，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的泥沼中猛地窜出，带起大片的污泥与水花。
那根本不是什么怪物。
他们身上穿着一套紧绷的、覆盖着鱼鳞状传感片的特种潜水服，在月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幽光。
脸上戴着全覆盖式的呼吸面罩，背后是小巧的、呈流线型的氧气循环设备。
两人现身的瞬间，动作整齐划一，双手从背后一抄，猛地向前一抖。
一张闪烁着蓝色电弧的大网，迎面张开，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兜头盖脸地罩向李长安。
电网的节点上，布满了闪着寒光的倒钩，那制式，与当初在村口戏台下发现的钢丝一模一样。
退，已经来不及了。
李长安不退反进。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那艘乌篷船的船舷上，借着反作用力，身体贴着湿滑的地面向前滑行。
那艘被老渔翁丢弃在岸边的破旧橡胶皮划艇，被他顺势勾住，举起，如同一面黑色的盾牌，迎向落下的电网。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爆响，高压电弧在绝缘的橡胶表面疯狂跳跃，却无法穿透。
就在电网罩在皮划艇上的瞬间，李长安看准了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的一个方形金属盒——那是电网的供电电池包。
他手中的工业切刀早已换成了撬棍，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力，将撬棍的尖端精准地从电网的缝隙中捅了进去，狠狠一别。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卡扣断裂声。
电池包被巨大的力量从固定架上撬飞，拖着一串电火花，远远地掉进了江里。
电网上的蓝光瞬间熄灭。
那张沉重的、布满倒钩的金属网，反而成了两个袭击者之间最大的累赘与束缚。
就是现在！
李长安身体一矮，从失控的网下钻出，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抓住离他最近那人背后的氧气管，猛地向后一拽。
那人失去平衡，被一股巨力从没过膝盖的泥沼中硬生生拖了出来，重重摔在岸边的淤泥上。
李长安顺势欺身而上，覆盖着玉白色硬壳的右手手背，死死抵在了那人裸露的后颈皮肤上。
没有冰冷的触感，也没有电流的刺激。
那名“水魅”却像是被注入了来自地狱的寒冰，全身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珠上翻，口中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咯咯声，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然而，就在李长安准备制服另一个人，获取活口的时候，百米开外的江面上，一艘潜伏在阴影中的黑色快艇里，一架高倍望远镜的十字准星，正牢牢锁定着岸边的战局。
望远镜后，一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下达任何营救的指令，只是平静地抬起手，按下了控制面板上两个并排的红色按钮。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两个刚刚还凶悍无比的“水魅”，他们背后的氧气循环装置内部，传出两声沉闷的、如同气锤敲击败革的爆响。
“砰！砰！”
巨大的气压瞬间从内部炸开，将两人的胸腔与后背撕裂。
混杂着碎肉、骨片和设备零件的血雾，在李长安面前轰然爆开。
线索，再一次被用最粗暴的方式物理切断。
爆炸的冲击波将李长安掀了一个踉跄，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护住面门，几片锋利的金属碎片打在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上，发出“叮叮”的脆响，却连一道白痕都未能留下。
他还未站稳，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已经随着江风，迅速在整片水域扩散开来。
江水，开始不对劲了。
平静的江面下，有什么东西被这新鲜的血肉盛宴唤醒了。
浑浊的泥沼开始翻涌，冒出一串串拳头大小的、污浊的气泡。
紧接着，一个个惨白色的、酷似人类却又极度扭曲的轮廓，正从漆黑的江底深处，密密麻麻地浮上来。
它们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身体臃肿，四肢细长，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与祠堂里那些尸体别无二致的、黏滑的白色菌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