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没有眼睛。
惨白的头颅上只有光滑的皮肤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布满细密牙齿的阔口。
它们从淤泥中爬出，动作僵硬而迅捷，更像是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血腥气是它们的集结号。
第一只变异爪蟾扑上了岸，它的目标不是李长安，而是那两具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雇佣兵尸体。
它趴在碎肉上，阔口张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白色怪物从江里涌上泥滩，形成一片蠕动、贪婪的惨白潮汐。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爪蟾似乎对冰冷的尸块失去了兴趣，它扭动着臃肿的身躯，转向了停在高处的皮卡车。
它猛地一跃，细长的四肢末端弹出骨质的利爪，死死抠住了车子的前轮胎。
“嗤——”
刺耳的泄气声响起。
这声音仿佛一个开关，更多的爪蟾放弃了对尸体的争夺，开始疯狂地向皮卡车聚集，用利爪和牙齿撕扯着橡胶轮胎。
必须马上离开这片泥滩。
李长安一把拉起苏红衣，转身向皮卡车冲去。
苏红衣反手将那个金属手提箱甩上车斗，动作干净利落。
两人一前一后跃上车，李长安反手关上车门，第一时间去拧动车钥匙。
引擎发出一声无力的哀鸣，仪表盘上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刚才那张高压电网的电磁脉冲，不仅瘫痪了敌人的快艇，也波及了这辆老旧皮卡的电路系统。
车身在爪蟾的撞击下剧烈摇晃，车窗玻璃上已经糊满了黏滑的白色菌丝和污浊的涎水。
它们被困住了。
李长安的目光扫过中控台，最后定格在后车斗里那台隆隆作响的小型柴油发电机上。
那是他从村委会仓库里拖出来，预备给祠堂照明用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从座位下摸出一卷备用的铜芯电缆，又抄起那根撬棍，回头对苏红衣说：“待在车上，锁好门，别出来。”
苏红衣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疑问，只有一句嘱咐：“别让那些东西的黏液碰到皮肤。”
李长安点头，推开车门，在那群怪物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翻身跃上了皮卡的车顶。
他动作不停，用撬棍撬开车斗的锁，将那卷沉重的电缆拖了出来，一头剥出铜芯，死死缠在了发电机的正极输出端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电缆裸露的另一端，从车顶纵身跳下，落入那片已经被爪蟾搅成烂泥的滩涂。
他预想中的剧痛和麻痹没有传来。
高压电流通过铜缆，涌入他覆盖着玉白色硬壳的左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电流刺激，只有一股微弱的温热感顺着手臂的脉络向上流淌。
这层看似骨质的硬壳，竟然是完美的绝缘体。
他不再犹豫，拖着电缆，绕着皮卡车，在泥水中飞快地奔跑。
他每隔几米，就用撬棍将电缆深深地楔入泥浆中，很快，一个简陋却致命的闭合电圈，将整辆皮卡车连同周围的泥沼地一并框了进去。
江面上，那艘瘫痪的黑色快艇里，幸存的雇佣兵已经重整了阵型。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正是头目黑鲨。
他丢掉报废的电子设备，打了个手势，剩下的人立刻放下两艘小型的充气摩托艇，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夜空。
他们必须抢回那个手提箱，那是陆博士点名要的核心样本。
摩托艇劈开水波，如两支黑色的利箭，直插岸边的泥滩。
李长安刚刚将电缆的末端搭在一个被冲上岸的废弃浮筒上，完成了最后的布置。
他抬起头，看着冲来的摩托艇，眼神冷静得像一块寒铁。
黑鲨的摩托艇一马当先，冲入浅水区，碾过几只来不及躲闪的爪蟾，带起大片的泥浆。
他距离李长安已经不足二十米。
就是现在。
李长安猛地抬脚，一脚踹在发电机的开关上。
“嗡——！”
柴油机的功率被瞬间拉满。
“滋啦——！”
一道粗大的蓝色电弧，以那个水面上的浮筒为中心，轰然炸开。
整个泥滩仿佛变成了一块被点亮的电路板，无数道细碎的电流在浑浊的导电泥水中疯狂跳窜，将这片区域化作一片死亡地带。
冲在最前面的变异爪蟾瞬间僵直，身体被电成了焦炭，冒出阵阵白烟。
黑鲨的摩托艇发出一声爆响，电子控制系统当场烧毁，冒着黑烟熄了火，失控地扎进泥里。
电弧的强光一闪而逝，却在那一瞬间，清晰地照亮了李长安紧握着撬棍的左手。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无数道极其细微、酷似集成电路的淡金色纹路，光芒一闪而过，又迅速隐没不见。
“酸液！”
苏红衣的声音从车顶传来。
李长安抬头，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自制了一个简易的弹弓，正不断从那个金属箱里取出一些拳头大小的玻璃球，精准地射向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的雇佣兵。
玻璃球在他们坚韧的仿生作战服上碎裂，一股黄色的浓烟腾起。
强酸迅速腐蚀了服装表面的感应层，内部的温控与维生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
一个雇佣兵惨叫着，作战服内急剧升温，他不得不挣扎着脱掉那身沉重的装备，赤裸的上身刚一接触到泥水，便被残余的电流电得浑身抽搐。
李长安注意到一个细节。
苏红衣每一次拉开弹弓，他右手手背上的硬壳都会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同步的搏动，仿佛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辅助她校准着每一次攻击的落点。
“砰！”
黑鲨一脚踹开报废的摩托艇，从泥浆里站了起来。
他扯掉了身上冒着烟的作战服，露出古铜色、布满伤疤的精悍上身。
他死死盯着李长安，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不退反进，一步步趟着没过膝盖的泥水，向他逼近。
李长安丢掉撬棍，身体下沉，摆出了格斗的架势。
两人在电流肆虐的泥潭中轰然相撞。
黑鲨的格斗技巧远超李长安，他避开李长安势大力沉的直拳，身体一滑，如一条水蛇般缠上了李长安的后背，粗壮的手臂死死锁住了李长安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涌上大脑。
李长安双目充血，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
他在绝望的压力下，反手摸到了别在腰后的撬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撬棍的尖端，狠狠刺向黑鲨耳边的防水战术耳机。
“刺啦！”
耳机被刺穿，细碎的电流声中，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黑鲨，最终指令。启动‘净化’程序，引爆江堤B-7坐标的液化气瓶，数据必须被销毁，阴罗村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陆博士！
在听到指令的瞬间，李长安覆盖着硬壳的右手手背，死死抵在了黑鲨颈部的动脉上。
那股非人的、刺骨的冰冷，让黑鲨全身的肌肉猛地一僵，锁喉的力道出现了一丝松懈。
就是这一瞬间！
李长安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坐标信息。
他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全身力量爆发，反手扣住黑鲨的手腕，一个凶狠的过肩摔，将这个魁梧的男人重重砸进了泥浆里。
他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整个人压了上去，右手在对方怀里疯狂摸索，很快，一个带有防水盖的遥控装置被他搜了出来。
他没有去按那个红色的解除按钮。
他的右手，那只覆盖着玉白色硬壳的手，直接按在了遥控器的电路板上。
在他手指触碰到的瞬间，遥控器屏幕上飞速闪过一连串加密的数据流，他却像是天生就能看懂这些代码。
他脑中没有思考的过程，手指已经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在按键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在反向修改引爆频率。
新的坐标被输入，目标，正是刚才那个声音里泄露的、江心深处那处企图撤离的水下实验室入口。
黑鲨在泥浆中剧烈挣扎，他抬起头，满是泥水的脸上，双眼因极度的恐惧而暴突。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基层干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正在高速运算的冰冷。
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正在他面前，飞速进化、解析着他所有科技秘密的怪物。
李长安按下了最后的确认键。
一股无形的信号，携带着死亡的指令，跨过江面，射向了黑暗的江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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