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江心处，水面并非向上炸开，而是猛地向内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
无声的闷响从水下最深处传来，像是巨兽在泥浆中打了个饱嗝。
李长安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泥滩在随着那股吸力微微震颤。
他右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随着那次深水闷响，同步传来一次清晰的、脉冲般的跳动。
一种无法言喻的数据流瞬间涌入脑海——爆炸当量、水压变化、结构坍塌模型。
他并未去理解，身体却已本能地计算出了冲击波到达岸边的时间。
三秒。
轰——！
塌陷的漩涡积蓄到极限，猛地向上喷发。
一道混合着淤泥与金属碎片的浊浪冲天而起，足有十几米高，随即向四周轰然拍下。
巨浪冲垮了芦苇荡，将那几艘报废的摩托艇像玩具一样卷起、撕碎。
李长安一把将半昏迷的黑鲨从泥浆里拎出来，像拖着一口麻袋，转身用后背硬生生扛住了浪头的余波。
冰冷的江水夹杂着碎石砸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水流退去时，江面上多了几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四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密封良好，正在浊浪中起起伏伏。
箱体表面印着一个和祠堂暗室里一模一样的、由蛇与蟾蜍纠缠而成的徽记。
所谓的“祭品”。
李长安将口鼻流血的黑鲨重重摔在皮卡车变形的前盖上，金属盖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没有废话，抓住黑鲨血肉模糊的右手，将他的拇指死死按在其中一个金属箱的感应锁上。
绿光一闪，气阀泄压。
箱盖弹开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尸臭，反而是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低温保鲜剂的味道。
箱内并非尸体，而是一层层码放整齐的真空密封袋，里面装着晒干的、形态各异的根茎与菌类。
在药材的最上层，静静躺着几份用防水塑胶封好的文件。
李长安扯开一份，是“转运协议”。
上面详细罗列了药材的种类、克重以及对应的转运编码。
而在受赠人一栏，赫然签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字：河伯。
签名的下方，按着一个清晰的红色指纹。
这个指纹的纹路……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本从德叔家找到的、已经发黄的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账本末页那个神秘的、代表着最大一笔支出的指纹，与协议上的“河伯”指纹，纹路、箕斗、中心点，完全重合。
原来如此。
阴罗村所谓的献祭新娘，从来都不是献给什么河神。
而是利用这个诡异的民俗作为掩护，通过水下通道，将这些昂贵的、见不得光的违禁药材，一批批地“献”给一个代号叫“河伯”的实际收货人。
“这里。”
苏红衣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她不知何时已经检查完了另外几个箱子，正用一把手术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从其中一个箱体的泡沫内衬里，挑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
一个微型定位器，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她没有试图拆解，而是从自己的金属手提箱里取出一小瓶无色液体，滴了一滴在定位器的电路板上。
“滋——”
一股青烟冒起，电路板被迅速腐蚀，发出刺鼻的气味。
就在它即将被彻底烧毁的瞬间，短路的电流脉冲似乎激活了某种最终程序，黑色方块的表面亮起一道微光，一张简陋的轨迹图一闪而过。
图上，一个红点，正在离此地不远处的后山山腰上，缓慢地闪烁。
红点标注的位置，正是阴罗村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后山古庙。
几乎在同时，岸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充满惊恐与绝望的咒骂。
一道黑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是那个庙祝，赵大贵。
他手里攥着一个用胶带缠得乱七八糟的土制遥控器，面目狰狞地对准了岸边一艘被冲上来的破旧木船，拇指就要狠狠按下。
那艘木船的船舱里，似乎堆着什么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李长安根本来不及思考，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
他右手顺势抄起脚边一台被冲上岸的、烧毁的摩托艇引擎上的重型扳手，手腕猛地一抖。
那只覆盖着玉白色硬壳的右手，在他甩出扳手的瞬间，手背上淡金色的纹路再次一闪而逝，一股凝练的力量仿佛被精准地注入了旋转的金属中。
扳手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破风声，像一枚旋转的飞刀，后发先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赵大贵的手腕应声而断，遥控器脱手飞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李长安已经如猎豹般欺近身前，一记凶狠的膝撞，不偏不倚地顶在了他的喉结上。
赵大贵双眼暴突，身体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虾米，软软地瘫了下去。
江心的漩涡渐渐平息。
爆炸造成的真空效应，让那片水域的水位降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点。
一个黑黝黝的、被炸开一半的圆形金属闸门，从江底的淤泥中暴露出来。
闸门的缺口处，一道锈迹斑斑的垂直钢梯，斜斜地指向上方，没入黑暗的岩层。
李长安从昏死过去的赵大贵怀里，搜出了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用铅笔手绘的地图。
图纸的标题写着：“送亲路线图”。
一条红色的虚线，正是从这道水下的钢梯开始，蜿蜒向上，最终的终点，赫然便是后山那座古庙的大殿神像基座。
这张路线图上对山体内暗道的描绘，与当初在深山里找到的那张残缺路径图，可以完美地拼接在一起。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汇集到了同一个终点。
李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目光投向那道通往未知深渊的钢梯。
江水正在缓慢回流，浑浊的水面一点点上涨，很快就将再次淹没那个入口。
地狱之门，已经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