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灌，浑浊的水面倒映着天际线上最后一点微光，像一块正在缓慢闭合的、生了锈的铁幕。
时间不多了。
李长安不再有片刻迟疑，双手抓住湿滑冰冷的钢梯横档，身体发力，整个人如壁虎般向上攀附而去。
梯子深嵌在岩层里，越往上，空气越是沉闷。
水滴顺着岩壁渗下，带着一股土腥和铁锈混合的怪味，滴落在他的脖颈里，激起一阵凉意。
脚下，江水回灌的咕嘟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头顶传来的、某种机器低沉的嗡鸣所取代。
梯子的尽头是一块方形的、可以向上推开的铁板。
李长安用肩膀抵住，肌肉绷紧，沉重的铁板被缓缓顶开一道缝隙。
没有预想中的香火气，反而是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干燥剂的味道，夹杂着冰冷的、流动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从缝隙里侧头看出去。这里不是什么神殿暗室。
惨白的荧光灯管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一排排贴着标签的密封货架，地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银白色的金属箱，与江里捞上来的那几个一模一样。
这里更像一处现代化的药品分装车间，而非一座深山古庙的地下。
他悄无声息地将身体从出口挪出，闪身躲在一排货架后。
前方传来压抑的交谈声。
李长安顺着货架的缝隙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指挥着两名手持半自动捕鱼枪的打手，将一个陷入深度昏迷的女孩抬向房间中央。
女孩正是翠儿。
她被换上了一身刺目的红色嫁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们要将她装进一个竖立在中央的、一人多高的暗金色金属神龛里。
那神龛雕龙画凤，外形古朴，但李长安一眼就认出，那冰冷的金属材质，以及接缝处精密的气阀结构，和他在水下实验室残骸里见的密封舱，别无二致。
神龛的侧面，甚至预留了几个极其隐蔽的、带着过滤网的通气孔。
这不是祭祀，是打包。
西装佬显然有些不耐烦，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催促道：“快点，‘河伯’的船不等-人。把她的手脚都固定好，别在路上出了岔子。”
就在此时，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檀香味，顺着墙角的排风管倒灌了进来。
李长安的神经瞬间绷紧。
是苏红衣的“安魂香”，但味道比平时呛人得多。
几乎在闻到味道的下一秒，那两个打手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他们手里的捕鱼枪哐当落地，双手死命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视线在辛辣的浓烟里迅速模糊。
“妈的，什么东西！”西装佬也中了招，他捂着口鼻连连后退，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水汽。
他放弃了监督，慌乱地抓住神龛的底座，似乎想启动什么机关。
李长安看得分明，神龛底座连接着一套滑轮装置，那滑轮的型号，和他当初在村里戏台横梁上见过的，完全一样。
就是现在。
李长安如狸猫般从货架后蹿出，身体压低，目标明确。
他没有去管那两个已经失去战斗力的打手，而是从排风管的正下方，猛地纵身一跃。
他整个人扒住排风管的边缘，双腿发力，身体在半空中荡起一个弧度，随即松手，如一枚炮弹般砸了下去。
下方一名打手正咳得撕心裂肺，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攻击。
李长安七十多公斤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冲力，结结实实地用后背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那人闷哼一声，眼球上翻，当场晕厥。
李长安落地一个翻滚卸掉力道，反手已经抄起了地上那支半自动捕鱼枪。
枪身冰冷沉重，充满了机械的质感。
他没有瞄准，更没有开火。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神龛底部的滑轮轴。
西装佬已经摸到了滑轮的启动拉杆，正要发力。
李长安手臂一振，扣动扳机。
“嗖——！”
不是子弹，而是一支连着高强度钢丝缆绳的倒刺钢矛，带着风声射出，精准地缠上了神龛的滑轮轴。
他手腕猛地一拧，缆绳瞬间绷紧，在滑轮轴上死死绞了三圈，锁死了整个传动装置。
西装佬用尽全力一拉，神龛却纹丝不动。
巨大的惯性让他自己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惨叫一声，向后摔倒，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旁边用于排放废液的排污槽里。
李长安跃下的瞬间，为了在烟雾中看清目标，他右手下意识地抬起。
覆盖在手背上的玉白色硬壳，在昏暗的光线与弥漫的烟尘中，竟发出一层柔和的、如同深海生物般的荧光，将周围一米内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噗……”
西装佬从满是药渣和污泥的槽子里爬起来，一身昂贵的西装算是彻底报废了。
他狼狈地吐出嘴里的污物，看向李长安的眼神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评估货品般的冷静。
“兄弟，身手不错。开个价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五十万？一百万？只要你当没见过我们，钱马上到账。这女孩你也可以带走，我们只要货。实话告诉你，她不是唯一的新娘，这山里的溶洞，还有好几个村的‘货’等着上路呢。”
李长安一步步走过去，荧光在他手背上渐渐隐去。
他没有回答。
回应西装佬的，是一记凶狠的踩踏。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西装佬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抱着自己的胸口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李长安这一脚，至少踩断了他三根肋骨。
李长安蹲下身，无视他的哀嚎，粗暴地在他被污水浸透的西装内袋里摸索。
很快，一个用防水袋密封的文件夹被他搜了出来。
扯开防水袋，里面是一叠打印文件。
抬头印着“九龙商会”四个篆字和一个狰狞的龙头徽记。
文件内容是一份人员处理名单，上面罗列着一个个姓名、年龄和籍贯。
在名单的末尾，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晓燕。
正是村里老实巴交的林大有那失踪多年的女儿。
在林晓燕的名字后面，盖着一个红色的戳，上面是冰冷的三个字：
已发货。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古庙的大殿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急促、刺耳的钟声。
当！当！当！
那不是祈福的钟鸣，而是疯狂的、不计后果的示警。
是赵大贵提前设定的定时警报。
钟声的频率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魔力，通过建筑的结构，直直传入李长安的骨髓。
他右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随着钟声的节奏，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一种熟悉的、仿佛要撕裂神经的召唤感，和当初在深山里听到那诡异木鱼声时，一模一样。
紧接着，古庙外，无数杂乱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吼叫由远及近，迅速将这里包围。
“烧死他们！”
“抢河伯的新娘，山神要发怒的！”
“把恶徒交出来，不然全村都得遭殃！”
那是阴罗村村民的声音，愚昧，狂热，却又带着一种被煽动起来的、足以将一切吞噬的暴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