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鞋底传来的灼热刺痛。
那股无声的嘶嚎消散在脑海，现实中强酸腐蚀石砖的“嘶嘶”声却愈发尖锐，如同无数毒蛇在脚下吐信。
一股混合着焦糊与化学药剂的恶臭呛入鼻腔，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
不能再等了。
李长安看了一眼那本几乎要被酸液吞噬的血色宗谱，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脱下身上那件浸透了江水的制服外套，沉甸甸的布料在他手中抡起一个半圆，带着风声，重重甩向神像底座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滋啦——！”
布料与强酸接触的瞬间，爆起一团浓烈的白烟，外套的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溶解，但它也成功地在千钧一发之际，阻隔了酸液的蔓延，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秒。
就是现在。
他半跪在地，无视滚烫的地面，右手探入那道被湿衣撑开的狭窄空隙。
指尖触碰到册子粗糙的线装边缘，一股湿冷的、仿佛浸泡过尸体的触感传来。
他五指发力，指节绷得发白，根本不顾是否会损坏证物，用最野蛮的力道向外一拽。
“哗啦！”
册子被他连带着碎石与泥浆扯了出来。
几滴浑浊的酸液随之溅射，精准地落在他覆盖着玉白色硬壳的左手手背上。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和腐蚀。
那几滴致命的液体仿佛落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瞬间蒸发成几缕白烟，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身后，被皮卡车钢索拉扯的侧墙再也支撑不住，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向外倒塌。
砖石与烟尘如瀑布般倾泻，将那刺耳的警报钟鸣与村民的嘶吼都短暂地压了下去。
一个通往外界黑夜的巨大缺口被暴力撕开。
李长安不再停留，反手将那本沉重的宗谱塞进怀里，一个箭步冲到墙角，将还在因冰水与药物作用而瑟瑟发抖的翠儿扛上肩膀，大步流星地冲向那个新开的缺口。
漫天烟尘中，一个身影拄着拐杖，如一尊门神般挡在了废墟之外，正是老村长张德发。
他身后，几个最健壮的宗族死忠手持柴刀和锄头，眼神凶狠，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张德发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长安，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怀中那本被扯得有些破损的血色册子。
他的脸色比庙里的死人还难看，声音沙哑地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放下河伯的姻缘簿！你惊扰了神明，会给全村带来灾祸！”
姻缘簿？
李长安的目光越过张德发，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个布袋上。
布袋的边缘，露出了一枚黑沉沉的木质印章的一角，那上面雕刻的狰狞鬼头，与他怀中宗谱封面上被酸液腐蚀的印记，如出一辙。
就在村民们再次鼓噪着要上前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在李长安身后响起。
“让开。”
是苏红衣。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李长安侧后方，背后的黑色入殓工具箱敞开着。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双手从箱中取出两个棕色的玻璃瓶，手腕一抖，瓶子在空中划出两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李长安的头顶，重重砸在他与村民之间那片空地上。
啪嚓！
玻璃碎裂，两股浓稠的液体泼洒开来。
一股比强酸更直接、更具穿透力的刺鼻气味瞬间炸开。
是高浓度的甲醛原液。
那气味仿佛长了无数根看不见的尖针，粗暴地钻进所有人的眼睛和鼻腔。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着眼睛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狂流。
后面的村民也被这无形的屏障骇得连连后退，阵型瞬间大乱。
混乱中，李长安动了。
他如一头猎豹，借着甲醛气味的掩护，一步跨到张德发面前。
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他伸出那只覆盖着硬壳的左手，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老村长干瘦的咽喉。
他没有用力，只是将人半推半拽，推向那面倒塌的墙壁边缘。
那里，庙内的酸液正汇成一股浑浊的溪流，汩汩地向外淌着。
手背上玉白色的硬壳紧紧抵在张德发脆弱的颈动脉上，那股非人的、刺骨的冰冷，比任何刀刃都更具威胁。
老村长干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伪装出的威严和愤怒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姻缘簿？”李长安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我帮你看看，这上面都结了些什么‘好姻缘’。”
他单手控制着张德发，另一只手从怀里抽出那本血册，当着所有还能勉强睁开眼的村民的面，猛地翻开。
册子被江水和污泥浸泡过，纸页发胀，但上面的内容却依旧清晰。
没有生辰八字，没有三媒六聘。
每一页，都用胶水粗暴地粘贴着一张年轻女性的身份证复印件。
在复印件的背面，用红笔标注着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和名目：“出嫁礼金，用于南桥修缮，柒万元整。”，“远嫁贺仪，用于祠堂翻新，玖万元整。”……
每一笔款项的后面，都盖着一个鲜红的、刻着“张德发印”的私人图章。
人群中，林大有死死盯着其中一页，那张身份证上带着青涩笑容的脸，正是他找了整整五年的女儿，林晓燕。
就在这时，那个被李长安一脚踹断肋骨的西装佬，挣扎着从废墟的角落里爬起。
他看到宗谱被公之于众，绝望地嘶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袖珍信号弹，狠狠拽下引信。
嗤——
一股猩红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色中如同一道流血的伤口，异常醒目。
几乎在烟雾腾起的同一时间，古庙后方，原本寂静的阴罗江江面上，突然响起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汽笛长鸣。
呜——！
那声音穿透了夜雾，带着一股工业时代的冰冷和压迫感。
三艘黑色的快艇，如离弦之箭，破开水面，船头悬挂的“九龙贸易”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岸边冲来。
烟雾弹的红光，与李长安左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硬壳散发的柔和荧光，在混乱的废墟中交织在一起，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那三道越来越近的、在水面犁出白色浪花的黑影，那只发光的手，握紧了那本沾满鲜血与谎言的宗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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