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温热感顺着箱体,传导至李长安的指尖。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提箱平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工兵铲,用尖锐的铲头对准了箱子的锁扣缝隙。
苏红衣按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在箱体侧面一段不起眼的凹槽里摸索,轻轻一按,一个隐藏的卡扣应声弹开。
箱盖向上翻起,没有泄露出任何气体,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箱内没有预想中的钞票或文件。
一层厚实的海绵内衬被切割成精准的模块,里面嵌着一套李长安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
微型离心机、一叠叠崭新的载玻片、密封的试剂瓶,以及一个被半导体制冷片包裹着的金属试管架。
架子上,七根细长的玻璃管整齐地排列着,里面是已经分离出上层血清的暗红色液体,管壁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苏红衣拿起其中一根,凑到皮卡车残存的远光灯前。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管壁上的标签,随即又落向李长安手中的那本血色宗谱。
“把册子给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长安递过册子。
苏红衣一手举着血清管,一手快速翻动着湿透的纸页,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
她将两者并排举起。
血清管的标签上,写着一个编号“A07-Rh-”,后面跟着一个名字,“王翠”。
而宗谱上,翠儿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的背面,除了那笔所谓的“远嫁贺仪”,同样用红笔标注着一个完全相同的编号。
“这不是姻缘簿,这是筛选名单。”苏红衣的声音冷得像江水,“他们找的不是什么良辰吉日,是这个。”她用指尖点了点标签上那个“-”号。
“RH阴性血。”
这个词让李长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是医生,但也知道这种血型的稀有程度,被民间俗称为“熊猫血”。
苏红衣抽出第二根试管,上面的编号是“A06-Rh-”,名字叫林晓燕。
她翻到宗谱对应的一页,编号分毫不差。
“管子上的编号格式,”李长安沙哑地开口,脑中一根线被猛地接通,“和我在山下选矿厂找到的那份废弃合同一模一样。”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是翠儿。
江水的冰冷和甲醛的刺激终于让她从药物的昏沉中挣脱出来,悠悠转醒。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废墟,当目光触及到不远处在泥水里挣扎的老村长时,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水……他每天晚上都给我送水……”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张德发,“水里有股腥味……喝了就浑身没力气……”
李长安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冰。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张德发身边,无视对方的哀嚎,粗暴地在他怀里摸索着。
很快,他便搜出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纸包,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与菌类腐败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
是那种特制的慢性毒素粉末,和他当初在那面招魂幡的夹层里发现的成分完全一致。
让身体出现轻微的器官衰竭症状,再以“治病”为借口进行“检查”,顺理成章地抽取血样。
一条完整而歹毒的逻辑链,在他的脑海中彻底闭合。
就在这时,那只黑色的手提箱内部,突然响起一阵电流的沙沙声。
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冰冷而毫无感情的男声从中传出,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江岸上。
“李长安,你很聪明。可惜,聪明人总是活不长。”
陆博士。
“阴罗村,不过是商会下属的一个活体养殖场。专门用来培育和筛选我们需要的‘原材料’。”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现在,把箱子还回来。否则,三十秒后,我会远程锁死实验室下方的所有泄洪闸。到时候,上游的江水会倒灌进这条支流,这里会变成一片水乡泽国。”
声音传出的瞬间,李长安覆盖着玉白色硬壳的右手手背,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有节奏的脉动。
那频率……和他在张家老宅阁楼上听到的那台老式打字机的敲击声,完全吻合。
威胁?
李长安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手提箱一眼。
他拎着张德发湿透的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到那本摊开的血色宗谱面前,将他的头狠狠按了下去,脸颊紧紧贴着那些年轻女孩的照片。
“说!”李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陆博士的电子音更具寒意,“你儿子在城里的房子,首付多少钱?”
手背上冰冷的硬壳,死死抵在张德发湿滑的后颈皮肤上。
那非人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道,让老村长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他能感觉到,只要对方愿意,自己的颈骨会在一秒内被捏成齑粉。
“我说……我说!”张德发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恐惧压倒了一切,“是……是陆博士……他答应我,送走一个,就给我十万……我儿子……我儿子要结婚买房……我没办法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交代着,从第一个被送走的林晓燕,到最后一个被选中的翠儿,一共七个女孩,被他以“河伯娶亲”的名义,卖给了那个魔鬼。
人群死一般地寂静。
下一秒,林大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
他疯了一样扑上来,捡起地上一块带棱角的砖头,狠狠砸向张德发的脑袋。
这个动作像一个信号。
被欺骗、被愚弄、被夺走至亲的村民们,眼中残存的迷信与敬畏,被血淋淋的现实彻底击碎。
他们默默地弯腰,捡起手边的石头、木棍,一步步围了上来。
李长安松开了手,任由张德发被愤怒的人潮淹没。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手提箱。
箱内的扬声器已经沉寂,但屏幕却亮了起来。
上面显示出一张阴罗村后山的地形图,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一座废弃的水泥厂位置上急速闪烁。
在地图下方,一排猩红的数字触目惊心。
【泄洪闸远程开启倒计时:00:29:58】
屏幕的一角,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类似手掌形状的图标,下面标注着一行小字:本地管理员权限覆盖。
李长安的视线从那个手掌图标上移开,缓缓落向在人群中被殴打得奄奄一息的张德发,最终,定格在了他那只满是污泥的右手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