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对称。
不是巧合,而是设计。
一种模具,一个印章,将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强行烙上了同源的标记。
李长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翻涌的惊疑。
此刻没有时间深究这层玉白色硬壳的来历,身后的洪水正在倒灌,前方的水泥厂是唯一的生路,也是龙潭虎穴。
他将卡片收进口袋,拽起地上半死不活的庙祝,用对方的道袍擦了擦手上的泥,然后将人扔给身后的苏红衣。
“看好他。”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冲向那座在月色下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水泥厂。
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旁边墙上嵌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盒子,正是电子门禁的读卡器。
李长安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张黑色卡片贴了上去。
“嘀。”
一声轻响,门禁上方的红灯转为绿色。
紧接着,沉重的金属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自动弹开。
李长安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恒温空调系统特有气流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气味与荒山野岭格格不入,干净得令人作呕。
他侧身闪入,苏红衣紧随其后。
铁门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外部破败的水泥厂外壳下,竟是堪比三甲医院手术室的现代化空间。
地面是无缝的环氧树脂,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白色的抗菌板,头顶的无影灯投下冰冷的光,将每一粒尘埃都照得无所遁形。
空气在精密的通风系统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平稳姿态流动着。
“正压,万级净化,HEPA过滤系统。”苏红衣压低声音,她的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出风口,“这里的空气流动参数,不是为了生产水泥,是为了防止术后感染,完全符合活体器官移植的要求。”
李长安的目光落在了门禁控制面板的下方,那里蚀刻着一个由机械龙爪与齿轮构成的复杂标识,与他记忆中那辆在山路上出现过的改装越野车上的徽记,别无二致。
两人沿着唯一的通道向内深入,巨大的轰鸣声从厂房深处传来。
不是机器的轰鸣,而是制冷压缩机的咆哮。
一排超过两米高的巨型工业冷柜,整齐地排列在厂房的尽头,像一排金属铸就的棺材。
每一个柜门上,都贴着详细的电子温控标签,温度无一例外地设定在2-6摄氏度。
李长安走到最近的一个冷柜前,粗暴地拉开了厚重的柜门。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水泥,也没有尸体。
而是一个个码放整齐的、印着生物危险品标志的医用冷藏箱。
他打开其中一个,透明的盖子下,浸泡在淡黄色保存液中的,是一颗仍在微微收缩的心脏。
箱体标签上,打印着一行编码:A06-H-Rh-。
苏红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不需要去翻查那本宗谱,就已经认出了这个编码的含义。
“林晓燕……心脏……RH阴性血。”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李长安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冷柜,看到铭牌上冲压的钢印——两条狰狞的金属巨龙,拱卫着一个古篆体的“九”字。
九龙工业。和之前那个高压泵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厂房的另一端,一扇巨大的卷帘门后,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李长安和苏红衣对视一眼,迅速闪身躲到冷柜的阴影之后。
卷帘门缓缓升起,露出一个地下停车场般的装卸区。
一辆经过改装的救护车已经发动,车尾正对着一处平台。
一个穿着昂贵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不耐烦地看着手表,指挥着两名穿着黑色背心的打手,将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抬上车。
是翠儿。
“快点!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西装男催促道,声音斯文,却透着一股蛇信般的阴冷。
李长安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地面。
他抬起头,目光锁定在装卸区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上。
那些粗大的金属管道,足以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他无声地后退,借助冷柜作为掩护,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金属管道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调整着呼吸,将身体的重量均匀分布,沿着管道的脉络,如幽灵般移动到了救护车的正上方。
下方,一名打手已经将翠儿的腿抬上了车,另一人正弯腰准备抬起她的上半身。
就是现在。
李长安松开了抓着管道的手,整个身体的重量化作最原始的武器,垂直坠落。
他下坠的目标,不是地面,而是那个正弯着腰的打手。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那名打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后背和肩胛骨便被李长安从天而降的膝盖与脚跟砸得塌陷下去,锁骨被瞬间踩断。
他手中的电击棍脱手飞出,被李长安在半空中一把接住。
黑暗中,李长安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因为肌肉的剧烈收缩,竟发出一层淡淡的、磷火般的荧光。
那诡异的光芒,恰好照亮了下方西装男和另一名打手瞬间被恐惧攫住的脸。
“你……”西装男惊骇地后退一步,手已经伸向怀中。
李长安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手腕一抖,电击棍前端迸发出刺眼的蓝色电弧,发出“噼啪”的爆响。
“别动!”西装男强作镇定,另一只手指向旁边工作台上的电脑主机,“这里的交易记录和所有‘原材料’的数据都还没销毁,你敢乱来,我一把火烧了它!”
威胁。
李长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向前踏出一步,电击棍的尖端,没有指向对方的喉咙或心脏,而是精准地对准了西装男探向电脑的手。
西装男甚至来不及反应。
“滋啦——!”
焦糊味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西装男的掌心,将他的手死死地钉在了操作台上。
李长安手背上的硬壳,将反噬的电流尽数吸收,没有丝毫麻痹。
“啊啊啊!”西装男的身体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抽搐着,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整张脸。
李长安面无表情地拔出电击棍,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插进主机。
他抓住西装男那只被电得焦黑的手,将他的指纹狠狠按在解锁器上,然后拖着他的脸,撞向键盘。
“密码。”他只说了两个字。
在极致的剧痛面前,任何意志力都是笑话。
西装男涕泪横流地报出一串数字,李长安熟练地敲击键盘,将所有加密文件打包,拖进了U盘。
进度条飞速前进。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苏红衣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李长安闻声望去,只见在装卸区最阴暗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
笼子里,还关着另外三名年轻的女性,都处于重度的药物镇静状态。
她们的上衣被掀起,裸露的腹部,用紫色的记号笔画着清晰的手术切口标记。
旁边的手术托盘上,一排锃亮的手术刀、止血钳和缝合针,整齐地摆放着,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宴。
那些紫色的标记,勾勒出的形状,像某种献祭的符文,扭曲而邪异。
李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形状,与他在张三胸口看到的那个被活活烙下的烙印,轮廓完全相同。
数据拷贝完成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实验室的广播系统,突然被激活,发出一阵电流的沙沙声。
一个扬声器,正对着李长安所在的位置,无声地转动着,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锁定了这里的一切。
刺耳的电流声之后,是一片死寂。
一个看不见的意志,正在审视着这个被入侵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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