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广播系统里那阵恼人的电流沙沙声，被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取代。
那声音很年轻，透过劣质扬声器后显得有些失真，但依旧能听出一种奇异的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报告。
“清理程序启动。A-3号节点废弃。所有安保人员，五分钟内撤离至预定河道坐标。”
这声音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吐出的间隔，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固定的节奏。
嗒。嗒。嗒。
像一台老旧的打字机，在阁楼的黑暗中，不疾不徐地敲击着。
李长安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第六十九章，张家祖宅，那个深夜自动打印出他个人信息的打字机！
就是这个频率。
分毫不差。
他右手手背上，那层覆盖在骨骼上的玉白色硬壳，随着那声音的节奏，开始剧烈地、无声地脉动起来。
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感，混杂着冰冷的愤怒，瞬间冲上了他的大脑。
不是错觉。
这东西……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
“轰——隆隆隆……”
刺耳的警报声猛然响彻整个地下空间，头顶，一排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墙壁高处，几个伪装成通风口的巨大闸门，正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开启。
是水泥厂顶部的蓄水池。他们在泄洪。
李长安的目光飞速扫过整个空间。
巨大的水流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水棺材。
唯一的生路，是那扇已经升起的卷帘门，以及门后那个深不见底的、连接着地下暗河的装卸码头。
“走传送带！”李长安甚至来不及解释，冲着苏红衣低吼一声，一把将地上昏迷的翠儿扛上肩膀。
女孩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这分量在急速奔跑中成了一个致命的拖累。
他冲向码头边缘，那里有一条用来运输货物的宽大传送带，倾斜着通往下方五十多米外的幽暗水面。
“控制室在那边！”苏红衣指着装卸区二楼一个亮着灯的玻璃房间，“有重力吊钩！”
李长安看也没看，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他信任她的专业判断。
他将翠儿紧紧固定在身前，纵身跳上传送带。
粗糙的橡胶表面摩擦着他的裤子，他像坐上了一道通往地狱的滑梯，带着巨大的加速度冲向下方黑暗的水面。
风在耳边呼啸，下方那艘准备离港的走私船越来越近，船尾的螺旋桨已经搅动起浑浊的水花。
李长安抬起头，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二楼的控制室。
苏红衣的身影在玻璃窗后一闪而过，紧接着，悬挂在厂房穹顶的巨大吊钩动了。
那沉重的钢铁巨爪，像一只苏醒的巨兽，在她的操控下，以一种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精准，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狠狠砸向走私船的船尾。
“铛——咔嚓！”
金属撕裂的巨响在溶洞中回荡，螺旋桨的叶片被瞬间砸断、卷曲，卡死了整个传动轴。
船只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在湍急的暗流中失去了控制，一头撞向旁边的岩壁。
几乎在吊钩撞实的瞬间，李长安感到手背上的硬壳猛地一热，仿佛在为这次完美的远程打击而发出一声无声的欢呼。
他抱着翠儿，在传送带的尽头落入冰冷的江水中。
水流瞬间没过他的腰，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还没站稳，一道黑影便从失控的船舷上扑了下来，溅起大片水花。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保镖，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军用匕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杀戮机器。
对方的动作快得惊人，但在浑浊的水流中，下盘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僵硬。
就是这个破绽。
李长安的眼神变得冰冷。他没有后退，反而借着水流的力量拧转身体，任由那刺来的匕首划过肋下，留下一道灼烧般的痛痕。
同时，他的右膝如攻城锤般，狠狠撞向保镖的侧肋。
左手手背上的硬壳仿佛将力量传遍全身，将所有力道都凝聚于膝盖那一点。
“喀啦！”
那是肋骨被硬生生顶断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
保镖的身体猛地一弓，匕首脱手而出，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扭曲。
李长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手夺过对方腰间一个密封的防水点火器，另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死死按进水里。
一连串气泡冒出，然后归于平静。
李长安松开手，任由尸体被暗流卷走。
他打开点火器，按下开关，一簇顽强的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亮起。
他游到撞烂的船边，将火焰凑近了从船体裂缝中渗出的燃油。
“呼——”
大火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船身，迅速蔓延开来。
火焰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整个幽暗的地下溶洞。
那些被撞出船舱的箱子在水面上沉浮，其中一个被烧开了口，无数份用防水袋包裹的文件漂了出来。
火光下，纸上那些买家的签名和触目惊心的交易条款，像一张张鬼脸，在水面上燃烧、扭曲。
所谓的“河伯祭品”，不过是这些肮脏的交易契约。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举着手电筒的村民，正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趟水过来。
他们是李长安冲进水泥厂前，用庙祝的手机发出最后一条信息叫来的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迷茫，但在看到燃烧的铁皮船，看到那些被苏红衣从笼子里救出的女孩，看到水上漂浮的“祭品”时，所有的表情都凝固成了无法置信的骇然。
“神……神……”一个村民嘴唇哆嗦着，指着那艘燃烧的船，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李长安没有理会他们。
他拖着那个被打断了手的西装男，从水里捞起一块被当做祭台装饰的腐朽石碑。
石碑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大字——河伯保佑。
他举起石碑，在西装男凄厉的尖叫声中，狠狠砸在他的腿上。
“砰！”
石碑应声碎裂，反震的力道被他手背上的硬壳尽数吸收。
西装男的惨叫戛然而止，抱着变形的腿昏死过去。
李长安扔掉手中的碎石，站在不断上涨的水位中，火光映照着他冰冷的侧脸。
他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在火焰与荧光的交织下，仿佛活了过来。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唯一能通往外界的山道出口。
视野的尽头，黑暗的山林里，亮起了一点、两点、继而是一长串密集的车灯。
那光点的数量和移动速度，远超普通的车辆。
它们像一条由钢铁与灯光组成的贪婪巨蟒，正以惊人的速度，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