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吞没了一切声音,只剩下耳膜深处沉闷的心跳声,以及右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硬壳散发的幽幽荧光。
那光芒在漆黑的深水中撕开一小片可视区域,照亮了前方嶙峋的岩壁和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附着其上的金属管道。
李长安憋着一口气,顺着马老头指明的维修通道,贴着井壁的边缘向下潜游。
这是一条近乎垂直的狭窄裂隙,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每隔几米就能看到锈蚀的钢筋和用于固定管道的卡箍。
水温低得惊人,仿佛无数根冰针同时在刺扎着他的皮肤。
但他右手背上的硬壳,却在这极寒中微微发热,将那股足以冻僵骨髓的寒意隔绝在外。
下潜了约莫三十米,前方的空间骤然开阔。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被完全掏空的人工洞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洞顶悬挂着数十盏早已熄灭的工业照明灯,像一排排死去的眼睛。
洞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那些管道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金属储存罐。
罐身上喷涂着醒目的骷髅标志和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剧毒废物,严禁接触。
而在洞穴的正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圆形深坑。
坑口边缘砌着一圈半米高的水泥围栏,围栏上固定着八个方向的巨大绞盘,锈迹斑斑的铁链从绞盘上延伸出去,垂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锁龙古井。真正的核心。
李长安爬上岸,踩着湿滑的水泥地面,一步步向井口靠近。
右手背上的荧光随着他的移动,在那些储存罐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注意到,所有管道的走向,最终都汇聚到了那口中央深坑里。
这里不是什么天然的负压空腔。
这是一个用工业手段制造的、巨大的地下排污终端。
那些所谓的“货”,那些见不得光的样本,就是被倾倒进这口深井,再利用地下暗河,冲往未知的远方。
就在他即将走到井口边缘时,一股浓烈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与之前在那具白毛尸体上闻到的菌丝腐败气味,一模一样。
他屏住呼吸,将手电光柱射向井口下方。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井壁。
井壁上,镶嵌着数十个巨大的玻璃培养罐,与之前在废弃医院地下室看到的那些,如出一辙。
每一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团蠕动的、惨白色的菌丝团。
菌丝团的核心,隐约能看到人类的骨骼轮廓。
那些骨骼以各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仿佛在死前承受了极致的痛苦。
培养罐底部的管道,正将一种淡黄色的营养液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而罐体上方的排气管,则连接着那些通向洞穴顶部的金属管道。
这就是所谓的“活体培养”。
利用尸体作为培养基,培育那种能富集重金属的变异真菌。
他脑中闪过那些村民身上疯长的指甲、发光的皮肤、以及那些诡异的幻觉。
所有的一切,根源都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洞穴的另一端传来。
李长安猛地关掉手电,身体贴着一根粗大的管道,隐入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金属工具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声。
两道摇曳的手电光束,从洞穴深处的另一条通道里照射出来。
两个穿着厚重防化服的人影,正拖着一具用防水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艰难地向中央深坑走来。
他们身上的防化服上,印着九龙商会的徽记。
“快点,这批货要赶在净化程序启动前处理掉。”一个沉闷的声音从防化面罩后传来。
“知道了,催什么催。这已经是最后一批了,处理完咱们也能撤了。”另一个声音抱怨道。
两人将那个长条形物体拖到井口边缘,解开防水布的捆扎绳。
手电光束下,一具赤裸的男性尸体暴露出来。
尸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胸口有一道新鲜的、被粗糙缝合的创口。
那缝合的手法,李长安再熟悉不过。
与苏红衣在义庄里处理那些“祭品”时用的针法,如出一辙。
“啧,这个质量不错,菌丝应该能长得很旺。”其中一个防化服人员用脚踢了踢尸体的脑袋,语气里没有丝毫对死者的尊重,只有对“原材料”的评估。
两人合力,将尸体抬起,准备扔进那口深不见底的锁龙井。
就是现在!
李长安从阴影中猛地窜出。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如猎豹般扑向离他最近的那个防化服人员。
右手五指如铁钳,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手背上玉白色的硬壳,紧紧贴上了那层厚重的防化服面料。
隔着橡胶和塑料,一股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进去。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身体猛地一僵,便软软地瘫了下去。
另一人听到动静,惊骇地转过身来。
他看到的,是一只散发着幽幽荧光的手,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他的面门抓来。
李长安的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了那人的防化面罩,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面罩从密封圈上撕扯下来。
那人惊恐地张开嘴,想要尖叫。
但李长安的右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将所有的声音都堵回了喉咙里。
“陆博士在哪?”李长安的声音冷得像井底的寒冰。
那人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他颤抖地抬起手,指向洞穴深处另一条更加幽暗的通道。
“在……在最里面的控制室……他……他启动了自毁程序……我们都得死……”
话音未落,整个洞穴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头顶的岩壁上,簌簌地落下碎石和灰尘。
那些悬挂的工业照明灯中有几盏承受不住震动,从高处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声,从洞穴深处传来。
那声音的频率,让李长安右手背上的硬壳猛地跳动了一下。
是次声波。而且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更具破坏性的频率。
马老头说的铝热剂炸药,被激活了。
李长安松开手,任由那个已经吓破胆的防化服人员瘫倒在地。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那条通往控制室的通道。
右手背上的荧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像一颗坠入深渊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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