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诡异的锣鼓声,像一把无形的锉刀,锉着人的耳膜,也锉着他的神经。
湿透的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带走体温的同时,也让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长安没有停步,他和苏红衣一前一后,借着稀疏的树影,朝着村里唯一亮着灯火的院落摸去。
那是一家临时改建的安置点,专门用来照顾村里几个行动不便的孤寡老人。
锣鼓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喧闹,却没有一丝人气,像是一群提线木偶在机械地狂欢。
院门口,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钻进李长安的鼻腔。
这股香味很霸道,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口袋里那块已经变得坚硬的、触感如同生肉的白色菌团。
院门虚掩着。李长安将身体贴在土墙上,从门缝向里望去。
院子里篝火烧得正旺,映着一张张亢奋而扭曲的脸。
但他的目光,却瞬间被火堆旁一个蹲着的身影死死吸住。
是九叔公。
李长安记得很清楚,三天前他来摸排情况时,这位年过九旬的老人还瘫在床上,形销骨立,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九成九的身子都已经入了土。
可现在,九叔公正蹲在地上,像一头返老还童的野兽。
他枯瘦的脊背微微弓起,原本松垮的皮肤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婴儿般的粉嫩。
他手里抓着一块硕大的白色肉块,正用那口本该掉光了牙的嘴,凶狠地撕扯着。
“咔……嘶……”
那声音不像是撕咬,更像是用钳子在强行分离某种极具韧性的纤维。
李长安看得分明,那白色肉块的质感,那种在火光下微微反光的肌理,与他从井底捞出的那块菌团,一模一样。
身旁的苏红衣也看到了,她原本清冷的眼神里,此刻凝结起一层冰霜。
李长安不再犹豫,一脚踹开院门。
“哐当”一声巨响,院内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所有村民的动作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空洞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没有理会这些村民,径直走向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肉香的源头,就在这里。
“李……李干部……”一个声音颤抖着,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村医王德发。
他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诡异的狂热,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崽一样挡着那口锅。
“让开。”李长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这是……这是神仙赐的药,是给大伙儿补身子的……”
李长安懒得废话,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王德发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是对方腕骨清晰的轮廓,和那细微却急促的脉搏。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也紧紧抵在了王德发的皮肤上。
一股远超山间寒意的刺骨冰冷,仿佛能直接冻结血液,顺着接触点瞬间传遍了王德发的全身。
王德发猛地打了个哆嗦,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反抗意志都在这一触之下彻底崩溃,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
李长安单手将他推到一边,另一只手掀开了沉重的锅盖。
一股更加浓郁、甜腻的白汽扑面而来。
锅里,翻滚的沸水中,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白色肉块正在上下沉浮。
它们没有因为高温而变得酥烂,反而显得更加紧实。
最诡异的是,其中一块最大的肉块,即便在滚水中,依然能看到其表面有某种极细微的、如同脉搏般的收缩跳动。
这锅里煮的,根本不是肉。
就在这时,一股恶风从门后袭来。
李长安甚至来不及回头,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他向左侧猛地踏出一步。
“呼!”
一把沉重的砍柴刀,几乎是贴着他的后颈劈下,重重地砍在了灶台的砖石上,迸出几点火星。
偷袭者是刘二狗。
他双眼不再是正常的黑白两色,瞳孔里弥漫着一层浑浊的灰白,像是蒙上了一层霉菌。
他一击不中,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拔出砍刀又是一记横扫。
李长安不退反进,顺手抄起灶边的一条长板凳。
他没有用凳子去格挡,而是在刀锋及体的瞬间,猛地压低重心,将长凳的一端如同一根撬棍,精准地卡向刘二狗前冲的脚踝。
他的左手,死死压在长凳的另一端。
手背上的硬壳将他全身下沉的力道,毫无保留地集中在了那狭窄的木质杠杆上。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刘二狗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手里的砍柴刀也脱手飞出,在地上划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几乎在刘二狗倒地的同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已经掠过李长安,苏红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手术刀。
她没有去管刘二狗的脚踝,而是在他挥舞挣扎的手臂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的伤口出现,流出的血液却并非鲜红,而是混杂着大量肉眼可见的白色纤毛。
那些纤毛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甚至还在微微蠕动。
“是寄生真菌,”苏红衣的声音又快又稳,像是在解剖台上做说明,“高度活性,通过消耗宿主的生命本源,强行刺激细胞再生,达到‘还魂’的假象。”她抬眼看向李长安,补充了一句,“和白毛僵身上的菌丝,同源。”
被制服的刘二狗还在地上抽搐,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院子里,被彻底吓破了胆的王德发瘫坐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着,终于崩溃了:“是……是李医生……三天前,李医生给的‘仙肉’,说是……是给咱们的补药……”
李长安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李医生?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就感到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
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几十名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都和九叔公一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润,神情木讷而呆滞。
他们悄无声息地堵死了唯一的出口,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握着生锈的粪叉,磨尖的扁担,还有沉甸甸的石块。
李长安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些人的脚上。
月光与火光交织下,每一双脚上,都穿着一双崭新的、鲜红色的布鞋。
那款式,那刺目的颜色,和当初死在戏台下的陈二楞脚上穿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狂欢的庆典,也不是愚昧的祭祀。
他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神,和他们手中冰冷的农具,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场狩猎。
而他和苏红衣,就是闯入了巢穴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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