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短暂的，下一秒，人群像一锅被烧开的死水，彻底沸腾。
没有嘶吼，没有呐喊，只有几十双穿着鲜红布鞋的脚同时迈开时，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他们动了。
李长安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针尖。
他没有后退，而是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身体下沉，双臂肌肉虬结，五指扣住院中那张用来摆席的八仙桌桌沿。
那是一张老旧的实木方桌，材质是本地的硬杂木，在潮湿的山风中浸淫了几十年，分量沉得吓人。
“嗬！”
一声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腰背发力，手臂青筋暴起。
沉重的方桌被他硬生生掀起，桌面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院门内侧。
“轰隆！”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厚实的桌腿死死卡住了门框与地面，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村民被巨大的力道撞得倒飞出去，却像没有痛觉的木偶，挣扎着又爬了起来。
李长安甩了甩手，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左手按过的桌腿上，那坚硬的木料被手背上的玉白色硬壳，压出了一圈清晰的、边缘光滑的凹痕。
来不及细想，他头也不回地低喝：“酒精！杀虫剂！屋里能烧的全找出来！”
苏红衣的动作比他的话还快，在他掀桌的瞬间，已经闪身进了旁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
威胁不止来自门口。
“刺啦——”
一声刺耳的刮擦声从侧面传来。
一扇破旧的木窗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瘦削的村民正手脚并用地往里爬，他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锋利的边缘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李长安动了。
他没有去寻找武器，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最优选择。
他迎着爬进来的村民，不闪不避，就在对方抡起铁锹的瞬间，他的右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锹的手腕，顺势向内一拧。
“咔！”
腕骨错位的轻响。
村民吃痛，手掌下意识地松开。
李长安反手夺过铁锹，看也不看，用宽厚的锹面朝着对方的胸口，猛地一推。
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产生巨大的冲击力，又不足以造成致命内伤。
那村民像个被推倒的麻袋，闷哼一声，从窗台上摔了下去。
李长安没有片刻停顿，将铁锹往地上一插，从墙角抄起几块木板，用铁锹的尖角当作锤子，三两下就将窗框钉得死死的。
门外，撞击声越来越密集，沉重的方桌在一次次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边！”苏红衣的声音从偏房传来。
她已经找到了目标，一桶装在白色塑料桶里的医用酒精，还有几罐气压杀虫剂。
李长安拧开酒精桶的盖子，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半桶酒精泼在一条破旧的棉被上，然后将湿透的棉被死死塞进方桌与门框的缝隙里，堵住那些疯狂的手试图伸进来的可能。
“外面的乡亲们！我是驻村干部李长安！都清醒一点！你们被人当枪使了！”他对着门外嘶吼，试图用自己的身份唤醒哪怕一丝理智。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的撞击。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哨声，从院外的黑暗中响起。
高频，短促，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门外所有的撞击声，在哨声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李长安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声音。
那高到不像人能发出的频率。
是当初在陈家祠堂，陈守规用来操纵那些“阴兵”的哨声！
他的猜测被证实了。这些村民不是被蛊惑，而是被彻底控制了。
“看这里。”苏红衣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昏暗的灯光下，她将一块从刘二狗身上刮下来的、带着白色纤毛的皮肉组织放在一块玻璃片上，然后用镊子夹着一小团棉球，蘸取了高浓度的酒精，小心翼翼地滴了上去。
“滋啦……”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酒精接触到白色纤毛的瞬间，那些原本还在微微蠕动的菌丝，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剧烈地抽搐、蜷缩，在几秒钟内彻底失去了活性，变成了一滩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粘液。
李长安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就在酒精滴落的瞬间，他手背上的硬壳，也传来了一阵类似的、仿佛被针扎般的微弱刺痛。
有效！
他立刻将那块从井下捞出的、已经彻底固化的菌团样本塞进防水背包，然后将剩下的半桶酒精和杀虫剂罐紧紧捆在一起，一个简陋的喷火装置已经有了雏形。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瘫倒在墙角的村医王德发怀里响起。
一个老旧的对讲机里，传出一个经过处理的、阴冷而沙哑的声音。
“李干部，警校的高材生，果然名不虚传。”
李长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对讲机，手背上那层硬壳下的能量脉络，开始剧烈地跳动。
不是因为声音的内容。
而是因为那声音之下，一种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极低频的电磁杂音。
一种与当初在阁楼上，那台老式打字机敲击时产生的共振频率，分毫不差的嗡鸣。
“别白费力气了。”对讲机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今天只是开席前的试菜，没想到就请来了两位贵客。把你背包里的‘原始菌株’交出来，我可以让你的死法，体面一点。”
李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将背包又往身后拉了拉。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那个声音冷笑了两声，“你以为，你守住那扇门就安全了？村口那口老井，我可是给乡亲们准备了压轴的大菜。只要我按下开关，强力催化剂就会注入水源。到那时，整个阴罗村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培养皿，而他们……”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
“……他们，都将成为神明降生的养分。”
威胁。
赤裸裸的、以全村人为筹码的威胁。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简陋的喷火器。
他看了一眼被酒精浸透的棉被，又看了一眼被钉死的木窗。
防守，已经没有意义了。
困兽犹斗，但真正的困兽，从不坐以待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