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浪费一秒钟去消化这个结论。
冰冷的尸体还未僵硬,身上的制服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汗味,但这不重要。
他动作麻利地剥下那身深灰色制服,连同防毒面罩,迅速套在自己身上。
面罩扣上的瞬间,视野被一层微微泛黄的镜片所限制,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沉闷的回响。
他将昏迷的叶雯调整好姿势,用从制服上解下的武装带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然后捡起那支被他捏变形的钢钎,一言不发地向着管道的另一端爬去。
黑暗的管道尽头是一道松动的铁栅。
推开它,一股混杂着香火、草药和消毒水的气味灌入面罩的过滤阀。
这里是阴罗村的中心,祠堂的后院。
祠堂里灯火通明,但那光亮却透着一股病态的惨白,驱不散笼罩在屋檐下的阴影。
李长安贴着墙根,透过一扇漏了风的木窗向内窥视。
原本供奉着祖宗牌位的庄严肃穆之地,此刻竟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抽血站。
十几名村民,大多是老人和妇孺,正一脸麻木地排着队。
几个穿着同样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武装保安,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
最前方的一张长条供桌上,铺着白色的塑料布,上面摆满了闪着寒光的不锈钢器械。
注射器、采血管、离心机……李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套器械的制式和摆放习惯,与他在砖窑厂地窖的冷柜里看到的手术工具,别无二致。
这不是体检,这是在筛选,或者说,是在验货。
他的目光扫过祠堂后院的角落,一间低矮的配电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苏红衣的身影如同一抹鬼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融入了墙角的阴影中。
李长安收回视线,耐心地等待着。
他背上的叶雯身体滚烫,呼吸微弱,时间不多了。
几秒钟后,祠堂内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就是现在。
几乎在灯光闪烁的同一时间,配电房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紧接着,一缕黑烟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升腾而起。
“配电箱!怎么回事!”外面的保安一阵骚动,有两人立刻提着灭火器冲了过去。
祠堂内的秩序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李长安抓住这个空隙,身体压低,如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没有丝毫停顿地冲向祠堂侧面通往内室的门。
他刻意加重了脚步,发出沉闷的奔跑声,模仿着巡查员应有的反应。
内室里光线更暗,浓重的檀香味也无法掩盖另一股甜腻的化学药剂味道。
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躺在并排的蒲团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村委会的王干事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协助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将一支针管扎进其中一个男孩的胳膊。
那个男人背对着门口,嘴里还在低声抱怨:“麻醉剂量要精准,王干事,这批货色很金贵,龙爷马上就到,出了差错你担待不起。”
王干事哆哆嗦嗦地应着:“是,是,李医生,我晓得……”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阴影中伸出,五指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嘴,将他所有惊呼都堵回了喉咙里。
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张冰冷的防毒面具,和他背后那人左手手背上,一闪而逝的、幽灵般的玉白色光芒。
李长安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扼住王干事的嘴,右手握着的制式匕首反转,用沉重的柄部,照着王干事的下颌骨连接处,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向上发力一顶。
“咔嚓!”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
剧痛让王干事的身体瞬间绷直,眼球暴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长安手背上那层硬壳似乎将冲击力精准地控制在了一个点上,力量透骨而入,却又没有造成致命的穿透伤。
他顺势将软倒的王干事拖入旁边的杂物堆后,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那个被称为“李医生”的男人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疑惑地转过身来。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同事”,正对着他,缓缓抬起了左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玉白色的硬壳正散发着柔和而诡异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睁开的一只独眼。
“你……”李医生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李长安没有给他第二个字的机会,一个跨步上前,包裹着硬壳的左手手背,直接印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
一声闷响,李医生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杂物堆后,王干事蜷缩在地上,因为下颌骨的剧痛而浑身抽搐。
他惊恐地看着李长安,目光死死地钉在他那只发光的手上,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事物。
“龙爷。红名单。在哪?”李长安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变得嘶哑而失真,如同地狱传来的拷问。
王干事疼得涕泪横流,含糊不清地指着内室角落里供奉着最大一块祖宗牌位的神龛,声音从碎裂的牙缝里挤出来:“……在……在神龛后的保险柜里……龙爷……在村外的水泥厂……走水路……要运走……第一批货……”
李长安不再多问,他走到神龛前,一把推开那块沉重的梨花木牌位。
牌位后面,一个灰色的铁皮保险柜被嵌入了墙体。
他没有去找钥匙,而是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右脚猛地抬起,用脚后跟狠狠踹在保险柜的锁芯处。
“砰!”
一声巨响,整个神龛都在震动。
铁皮柜门向内凹陷了一大块,但锁还没开。
他没有停,第二脚,第三脚……每一脚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
“哐当!”
在第五脚落下时,变形的锁舌再也承受不住,整个柜门被他用最原始的暴力踹开了。
保险柜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沓厚厚的牛皮纸文件。
他一把抓起,迅速翻阅。
前面的内容与叶雯那本点名册大同小异,都是村民和孩子们的详细医学数据。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李长安。
名字后面,用鲜红的印泥盖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印章,与之前他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而在印章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最高等级活体样板,严禁损毁。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祠堂外,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那是一种重型卡车独有的、压迫性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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