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一只被水灌满的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骨头茬子摩擦的痛楚。
李长安的目光穿过卡车扭曲的金属骨架,精准地锁定了声音的源头。
王麻子。他从破碎的证件上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家伙半个身子被压在变形的驾驶室下面,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断骨刺破了裤腿和皮肉,暴露在混杂着柴油与泥浆的空气里。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但每一次挪动都换来更剧烈的痛苦。
李长安没有一丝迟疑,他趟过齐膝深的冰冷泥水,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
苏红衣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从卡车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液压剪,沉重的工具在她手中轻如无物。
“别……别过来……”王麻子看到走近的两个身影,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在泥地里扑腾。
李长安在他面前蹲下,没有理会他的哀嚎。
他的视线落在王麻子那条断腿上,目光冷静得像个外科医生在评估手术方案。
他从苏红衣手中接过那把冰冷的液压剪,剪钳的金属刃口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油腻的冷光。
他没有把剪钳对准王麻子的脖子,而是缓缓地、极具耐心地,将那巨大的钳口,对准了从血肉中戳出来的那一截断骨的上下两端。
“咔。”
液压剪的保险被打开,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
王麻子的哀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看懂了,这个男人不准备杀他,他准备用这个能剪断钢筋的东西,夹住他裸露在外的骨头。
“阴罗村的货,是你们九龙商会运的。”李长安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不是在审问。
他左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轻轻搭在了王麻子的手腕上,感受着那脉搏如惊弓之鸟般狂乱的跳动。
“我……我不知道……”
“你的心跳在说谎。”李长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右手的拇指却轻轻推动了液压剪的开关。
沉重的钳口开始缓慢闭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带来了比任何声音都更恐怖的压力。
“嘶——啊!”王麻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头发。
钳口还没碰到骨头,但那种被精准锁定的、即将到来的剧痛,已经提前摧毁了他的意志。
“鬼市的入口,交易的口令,还有‘长生宴’是什么。”李长安继续陈述,左手感受着对方因为剧痛而陡然加速,随即又因恐惧而骤然放缓的心率。
每一次搏动,都像一个密码,清晰地反馈到他的感知中。
“我说!我说!别动!求你别动!”王麻子彻底崩溃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入口在九龙老窖的地下三层……口令是‘请梅姐赐一杯长生酒’!‘长生宴’就是……就是给那些大主顾展示‘样品’的拍卖会……”
李长安的拇指停了下来。
钳口距离那截惨白的断骨,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他松开手,将液压剪扔在一边。
王麻子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息。
就在这时,苏红衣走了过来,她从一个防水医疗包里抽出一支注射器,针头在夜色里闪着寒光。
“止痛的。”她言简意赅,声音清冷。
王麻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毫不设防地将胳膊伸了过去。
李长安的眼角余光瞥见,苏红衣从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抽出的药液,是一种散发着幽幽荧光的液体,那颜色和光泽,竟与自己左手手背上硬壳的辉光,如出一辙。
针头刺入皮肤,荧光液体被缓缓推入王麻子的静脉。
王麻子脸上的痛苦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缓下来,但眼神却逐渐变得迷离、涣散,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鬼火在燃烧。
李长安捡起那部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划开,拨通了通讯录里置顶的“梅姐”。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李长安清了清嗓子,下一秒,他的声音变得惊恐、沙哑,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完美复刻了王麻子刚才崩溃时的语调:“梅……梅姐!出事了!车翻了!阴罗村那些条子跟疯狗一样!”
“王麻子?”电话那头的女声冷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是我!我还活着!但是……但是货……”李长安故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喘息,“货被一个狠角色接手了!他说他是‘金先生’的人,全权代表!他让我告诉您,他要带着核心样品,直接去老窖参加宴会!”
说出“金先生”这个名字时,他左手手背上的硬壳,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仿佛电话信号中某个微弱的音频波动,触动了它深层的某种机制。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沉默。
李长安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和旁边王麻子被药物控制后发出的、痴傻的笑声。
“九龙老窖,后山,风水亭。”梅姐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依旧冰冷,“十分钟。把你身上所有的手机、手表、窃听器,都扔进山沟里。迟到一秒,或者让我的人在你身上发现任何电子设备,就准备好给你和你带来的‘代表’收尸。”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李长安没有浪费时间,他迅速拆开卡车仪表盘,从里面扯出短波车载台的线路,接上仅剩一丝余电的电瓶。
他的左手食指搭在发报键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仿佛与电路融为了一体。
他闭上眼睛,脑中是九龙老窖的卫星坐标,手指则化作了一道残影。
“滴滴滴,哒哒,滴滴……”
一连串急促、清晰、节奏完美得如同教科书般的摩尔斯电码,被转化成微弱的电波,射向县城方向那个约定的紧急监听频段。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脱下王麻子身上那件还算干爽的黑色西装外套,套在自己湿透的基层干部制服外面,又将对方脸上和身上的血污,胡乱地抹了一些在自己脸上,遮住了过于干净的轮廓。
他抬头望向远处山腰的公路。
那里,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中式凉亭,在夜雾中像个沉默的哨兵。
风水亭下,一个穿着蓝色“九龙洗浴中心”服务员制服的瘦高青年,正靠着亭柱抽烟,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但双脚却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奔跑的距离。
李长安压低了身体,沿着山路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风水亭靠近。
在他走进亭子灯光范围的瞬间,那个服务员青年状似无意地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了一瞬。
就在这一刹那,青年夹着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看似随意地弯曲,指尖朝内,轻轻弹了一下烟灰。
一个极其隐晦的、只有在警校格斗预备式中才会用到的“警戒撤离”手势。
是自己人。便衣小张。
李长安内心一沉,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亭子走去。
小张做完手势,目光便立刻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
但那视线在下移的过程中,却不经意地扫过李长安那只揣在西装口袋里、只露出手腕的左手。
西装的袖口有些短,并不能完全遮住他的手腕。
在亭子昏黄的灯光下,那层本应被衣物遮挡的皮肤,正从袖口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一丝无法忽视的、玉石般的幽白荧光。
小张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僵硬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