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僵硬只持续了零点五秒，随即化作指尖一次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小张收回了手，将那支“七匹狼”香烟递到嘴边，用打火机点燃，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为了调整一个更舒服的点烟姿势。
“兄弟，面生啊。”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随口搭讪。
李长安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风水亭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
小张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警惕，往前凑了半步，状似亲热地要帮他整理一下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西装领子。
就在两人距离最近的一瞬间，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一股混杂着烟草味的热气吹拂在李长安耳边：“追踪器在你右边袖口。山里磁场有问题，常规信号进不来。大部队在外围，必须等你在鬼市内部找到机会，开启物理增益。”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李长安的袖口内侧一弹，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金属物顺着布料滑了进去，冰冷的触感一闪而逝。
做完这一切，他的手掌顺势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力道很轻，像个真正的接头人。
“梅姐不喜欢等人。”小张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烟，转身朝着山下的小路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李长安站在原地，直到小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立刻去检查袖口，而是转身走进了亭子后方更深的阴影中。
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是苏红衣。
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支封在玻璃管里的注射器。
管内的液体并非李长安想象中的任何药剂颜色，而是一种浓稠的、近乎墨绿色的膏状物，在微光下泛着植物油般的光泽。
“针对‘长生宴’样品的主要成分，我用鬼臼、钩吻和七叶一枝花的提取物做了强配比。”苏红衣的声音清冷得像手术刀，“强效催吐，但也能最大限度保护你的中枢神经。不过，过程会很痛苦。”
李长安接过那支玻璃管，没有丝毫犹豫。
他拧开盖子，将那管墨绿色的浓稠液体一饮而尽。
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剧烈苦涩的味道瞬间炸开，仿佛吞下了一整块浸透了胆汁的烂木头。
液体滑过食道，进入胃里，起初是冰凉的，但不出三秒，一股灼烧感便从胃袋的核心猛然爆发。
那不是普通的灼痛，更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搅动他的内脏。
剧痛引发了强烈的生理痉挛，一股呕吐的欲望直冲喉咙。
李长安猛地咬住舌尖，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用更剧烈的疼痛强行压下了喉头的翻涌。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表情却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在这时，他揣在口袋里的左手手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毫无征兆地亮起一抹微弱的荧光，隔着衣料，如同一块被点燃的冰。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硬壳中渗出，沿着经络缓缓上行，虽然无法完全抵消胃里的酷刑，却像一道冰冷的堤坝，勉强将那翻江倒海的痛苦禁锢在腹腔之内，没有让它彻底摧毁他的神志。
几乎就在他吞下药剂的同一时间，两道刺眼的车灯从山路拐角处射来，撕裂了夜幕。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之后，两名戴着防毒面具、手持战术手电的黑衣保镖从车上跳下，径直向他走来。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金属探测器。
“嘀——嘀——”
探测器发出开机的声音。
李长安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右侧腋下的肌肉，皮肤的褶皱将那枚米粒大小的追踪仪死死夹住。
冰冷的探测器从他的脚踝开始，一寸寸向上移动。
裤腿、腰带、胸口，都没有任何异常。
当探测器扫过他的右侧腋下时，李长安刻意将身体向左侧倾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让对方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自己抬起的右臂上。
探测器快速扫过，悄无声息。
然而，当探测器移到他的左手时，仪器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轻微的蜂鸣。
握着探测器的保镖动作一顿，强光手电瞬间聚焦在李长安的左手手背上。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在强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看起来既不像是皮肤，也不像是金属。
“这是什么？”保镖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显得沉闷而失真。
“工伤。”李长安的语气平淡，“植入的医用合金支架，用来固定碎裂的掌骨。”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保镖盯着他的手背看了几秒，似乎没有发现破绽，挥了挥手，示意同伴继续，但眼中的警惕却并未消散。
搜查结束。
一辆黑色的改装考斯特悄无声息地滑到风水亭旁。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蕾丝旗袍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段妖娆，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
梅姐。
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李长安面前，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右手，冰冷地捏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
她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发力，让李长安无法轻易挣脱。
她的脸凑得很近，李长安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昂贵的、混合着檀香与血腥气的香水味。
她死死盯着李长安的眼睛，观察着他的瞳孔在手电余光下的收缩反应。
胃里的灼痛还未平息，残余的痛楚让李长安的身体处于一种轻微的虚脱状态，心跳比平时更快，呼吸也有些紊乱。
这种生理反应，恰好完美地伪装成了一种因极度亢奋和紧张导致的瞳孔轻微散大。
在梅姐的眼中，这正是一个即将参加“长生宴”的新人该有的狂热与不安。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李长安下颌皮肤的瞬间，他左手手背上的硬壳，再次微微发热，一股暴戾的反击本能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李长安的后槽牙死死咬合，强行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看来，你很期待。”梅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松开了手。
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判断。
“上车。”
李长安被推上考斯特，厚重的车门在他身后关闭。
车辆缓缓启动，没有开灯，像个幽灵般在漆黑的山路上行驶，最终拐进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山洞。
“轰隆——”
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一道厚重的、似乎是铅制的闸门在车后缓缓落下，将山洞与外界彻底隔绝。
车内信号格瞬间清零。
最后一丝与外界的联系，断了。
车厢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车辆在隧道中颠簸的震动感。
黑暗中，梅姐的声音幽幽响起：“按照规矩，入席之前，要先喝一杯‘长生酒’，算是投名状。”
一缕微光亮起，是她点燃了一支极细的女士香烟。
火光摇曳中，她递过来一枚胶囊。
胶囊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骨头般的惨白色，里面装着满满的白色粉末。
“当着我的面，吃了它。”
李长安接过那枚冰冷的胶囊，夹在指尖。
在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梅姐那双冰冷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没有丝毫停顿，他仰起头，将那枚胶囊扔进了嘴里。
冰冷的外壳触碰到舌苔，随即顺着喉咙向下滑去，带着一种奔赴深渊的决然。
胶囊落入胃袋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更剧烈的灼烧感如同火山爆发般炸开。
那白色的粉末与苏红衣留下的墨绿色液体在胃中相遇，发生了某种剧烈的化学反应。
一股强大的、无法抑制的呕吐欲猛地冲上喉咙，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弓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爆发出一阵刺眼的荧光。
一股冰冷的、充满压制性的能量从硬壳中涌出，瞬间蔓延至他的整个腹腔，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那些翻江倒海的化学反应死死地镇压在胃袋之内。
那股致命的毒素，被强行封住了。
梅姐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反应的状况感到一丝意外。
她掐灭香烟，转过身，敲了敲驾驶室的隔板。
考斯特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眼前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描绘着古老祭祀场景的壁画。
走廊尽头，一扇沉重的、雕刻着九龙戏珠图案的紫檀木大门缓缓开启，门后传来的不是靡靡之音，而是一阵低沉的、近乎心脏跳动般的机械轰鸣声。
“欢迎来到真正的九龙老窖。”梅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带任何感情，“‘长生宴’还没开始，有些贵客想先见见带来‘核心样本’的你。”
李长安迈步走进那道门，左手手背上的硬壳，在门内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幽光。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胃里那股被强行镇压的灼烧感，似乎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一丝丝细微的刺痛，时刻提醒着他，他吞下的那枚胶囊，绝非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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