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囊外壳光滑得像一块冰，顺着食道壁往下滚。
然而，它只滚下去了寸许，便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是一块被他强行收缩、绷紧到极致的咽喉肌肉。
就在梅姐的注视下，李长安的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费力地吞咽。
下一秒，一股源自胃袋深处的、由苏红衣的药剂催发出的剧烈痉挛，猛然逆冲而上。
他像是被呛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身体下意识地向前躬起，右手快如闪电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整个动作发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在颠簸而黑暗的车厢中，看起来只是一个初次服用违禁品的新人，最正常不过的生理排斥反应。
梅姐眼中的审视只停顿了一瞬，便化作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没看到，在李长安躬身的那一刻，那枚被咽喉肌肉顶回口腔的惨白色胶囊，已经被舌尖精准地弹进了他的掌心。
更没看到，他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已经攥了一小团从西装内衬撕下的、被冷汗浸湿的棉絮，胶囊落入其中，无声无息，瞬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李长安缓缓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痛苦过后的潮红，眼神却透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将捂着嘴的右手顺势揣回了西装口袋，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轰——”
考斯特的车轮压过一道金属接缝，前方豁然开朗。
车子已经驶出了狭窄的隧道，进入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山体内部。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地下机库，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几排昏暗的工业照明灯，将四周墙壁照出一片沉闷的铅灰色。
李长安的目光扫过那些墙壁。
墙体由一块块巨大的金属板拼接而成，焊缝粗犷而狰狞，带着一种急功近利的实用主义风格。
这种焊接工艺……他见过。
在阴罗村后山那个被伪装成防空洞的密封舱里，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入手冰凉，屏幕漆黑，信号格的位置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这座地宫，就是一个巨大而简陋的法拉第笼，将一切电磁信号隔绝在外。
车门滑开。
梅姐领着他走进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门后，是一间灯光奢华的宴会厅。
长长的黑檀木餐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无一例外，都戴着各式各样的动物面具。
狐狸、野猪、苍鹰……像一场诡异的假面舞会。
李长安的视线从他们放在桌上的手掠过。
大多数人的手保养得很好，但其中有三个人，右手虎口处都有一层磨损得发亮的厚茧，坐姿笔挺，双脚微微分开，是随时可以借力起身的格斗预备式。
不是买家，是雇佣兵。
在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全场时，左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隔着衣料，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温热。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笔，正在将这十几个人的位置、体态、呼吸频率，一一描摹、记录下来。
“看来，‘金先生’的新代表，对我们的宴会很感兴趣。”
一个戴着金色手术口罩，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餐桌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斯文儒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解剖活物时的疯狂与专注。
李医生。
他将一个盖着玻璃罩的银质托盘放在桌子中央。
玻璃罩揭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培养皿，盛放着一团正在微弱蠕动的、像是脂肪与筋膜混合的组织。
那东西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乳白色，散发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和血腥气。
是骨灰坛里那种“白骨肉”。
“‘长生宴’的第一道主菜，最新鲜的‘活性复合组织’。”李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炫耀式的热情，他用一把银质餐刀，从那团组织上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在一个小巧的白瓷碟里，推到李长安面前。
“按照规矩，作为‘金先生’的代表，您需要第一个品尝，以示我们合作的诚意。”
所有戴着面具的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一道道目光穿过面具的孔洞，聚焦在李长安的脸上。
李长安盯着那碟蠕动的白色组织，没有动。
胃里的灼痛感似乎又开始翻涌。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李医生的目光，脸上却露出一个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公式化的微笑。
“李医生，我想您误会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呼吸声，“‘金先生’派我来，不是来当试吃员的。他是投资人。”
满座死寂。
“在品尝您的‘产品’之前，我需要先验资。”李长安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个谈判的姿态，“我需要看到你们最近三个月的实验日志，包括原料来源、培育周期、失败率，以及最重要的——你们的资产负债表。‘金先生’需要确认，他的每一分钱，都投在了有持续商业价值的项目上，而不是某个随时会资金链断裂的草台班子。”
李医生的瞳孔猛地一缩。梅姐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
他们预想过各种反应——贪婪、恐惧、迫不及待，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跟他们谈商业评估。
死寂在蔓延。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昏暗的灯光下，李长安放在桌上的左手手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从西装袖口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一丝无法忽视的、幽幽的荧光。
那几个戴着野猪和苍鹰面具的“保镖”，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一抹微光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像是看到了某种禁忌的图腾。
对峙中，李长安放在桌下的右手，已经悄然探入了西装的内侧口袋。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圆柱形物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