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没有门，只有一片被重型机械和粗大管线占据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某种无法辨识的、类似沼气池底的腐败气味。
倒计时冷酷地跳动着，每一秒都像一把铁锤，砸碎他残存的侥幸。
他没有再看屏幕一眼。
视线在混乱的地面上急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一具倒毙的保镖身旁。
那人手里还攥着半截被砸碎的对讲机，剩下的部分滚落在几米外，黑色的塑料外壳在应急灯下反射着油腻的光。
李长安一个箭步冲过去，捡起那半截外壳。
它的边缘参差不齐，却足够坚硬。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管道丛林。
货运区的最北侧，是一个巨大的、通往地下主排污系统的汇流池。
一个铸铁格栅封死了入口，上面悬着一块“危险-剧毒气体”的警示牌。
固定的螺栓早已被经年累月的潮气锈蚀得不成样子，与格栅本身几乎融为一体。
他将对讲机外壳的断裂处狠狠卡进螺栓与格栅的缝隙，左手手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紧紧贴了上去，而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个临时拼凑的杠杆上。
咯……吱……
刺耳的金属呻吟声响起，锈死的螺栓纹丝不动。
对讲机的塑料外壳在他手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还不够。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小腿的伤口随着肌肉的绷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没有理会，只是将左手覆盖在充当支点的右拳上，硬壳的幽光在黑暗中陡然一盛。
“咔——嘣！”
一声脆响，不是塑料的碎裂，而是金属的断折。
那枚锈迹斑斑的螺栓，竟被他以蛮力硬生生崩断。
坚硬的对讲机外壳在他掌心彻底变形，成了一块扭曲的废铁。
他如法炮制，接连撬断了另外三枚螺栓，掀开了沉重的格栅。
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他刚要钻入，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是大型水泵被强行启动的轰鸣。
紧接着，一股浑浊的、泛着化学品光泽的粘稠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黑暗的管道尽头狂涌而至。
梅姐的最后一道保险。
液体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灼痛感传来。
这根本不是普通污水，而是某种强腐蚀性的工业废液。
李长安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猛地吸足一口气，在污水彻底淹没入口前，一头扎了进去。
世界瞬间被隔绝，只剩下浑浊的液体和耳膜中沉闷的压力。
污水疯狂地侵蚀着他的作战服和皮肤，但他贴着管壁向上潜游时，那只覆盖着硬壳的左手却像探入了一片虚空，所有腐蚀性的液体都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弹开，无法沾染分毫。
他憋着气，凭借着警校闭气训练打下的底子，在完全黑暗的液体中奋力向上。
小腿的伤口在废液的刺激下痛如刀绞，但他只能咬牙忍受。
肺部的氧气在飞速消耗，胸口传来濒临极限的压迫感。
就在他感觉视野开始发黑时，头顶的管道内壁传来一阵规律的、沉重的震动。
“咚……咚……咚……”
那声音隔着水和金属，模糊而沉闷。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左手手背上的硬壳，竟也随着那震动的频率，开始同步地、轻微地脉动起来，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
是苏红衣。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他因缺氧而开始混沌的意识。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一切。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腿猛地蹬踏管壁，整个人如同一枚鱼雷，朝着震源的方向冲去。
终于，他的头顶触碰到了一片冰冷坚硬的阻碍。
那是一处被碎石和凝固的污泥堵死的泄压阀。
而震动，正是从阀门的另一侧传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管道都在剧烈颤抖。
头顶的金属阀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撕扯、扭曲，刺眼的光线和泥土碎石一同倾泻而下。
挖掘机的铲斗。
李长安避开坠落的碎块，在浑浊的污泥中猛地向上窜出。
他跃出地面的瞬间，看清了驾驶室里苏红衣那张布满灰尘却依旧清冷的脸。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反手将一直死死护在怀里的防水袋朝她扔了过去。
“U盘和样本！”
苏红衣稳稳接住。
她的目光扫过李长安浑身淌着污水的狼狈模样，最终落在他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左手上。
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正散发着幽幽的荧光，上面布满了某种活物般的、奇异的纹路。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复杂。
李长安没有时间去解读她的眼神。
他从挖掘机履带旁捡起一根被压弯的钢筋撬棍，转身挡在了那个刚刚被破开的洞口前，警惕地盯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地宫的自毁倒计时还在耳边回响，但现在，有了新的威胁。
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嘶吼，从破损的管道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绝不属于人类。
紧接着，一只手从洞口的污泥中伸了出来，搭在了地面边缘。
那只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扭曲，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如同一条条盘踞的蚯蚓，不断蠕动。
一个穿着破碎白大褂的身影，从下方艰难地攀爬而出。
是李医生。
他双眼充血，浑身肌肉都在不正常地膨胀，整个人像是被硬生生吹胀了几分。
他没有看苏红衣，甚至没有看李长安的脸。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李长安那只散发着微光的左手上，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嫉妒与无法理解的狂热。
“你……你也是……”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身体因变异而剧烈颤抖，“为什么你可以保持人形？！”
话音未落，他那只已经膨胀到树根般畸形的右臂猛地扬起，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朝着李长安的面门狠狠砸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