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了李长安意识边缘的混沌。
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狭窄晃动的空间里，身体的颠簸似乎与胸口和脖颈处火辣的痛感同步。
喉咙里干涩得厉害，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涩痛，伴随着轻微的漏风声。
“醒了！病人醒了！”一个焦急的女声在耳边炸开，随即一道刺眼的光束直直射入他的瞳孔，让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
“别动，李干部，你伤得很重。”那声音带着安抚，一只柔软的手臂试图按住他挣扎着抬起的左臂。
李长安还没完全睁开眼，却本能地感受到那只手的靠近，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在模糊的痛感中倏然传递出一股莫名的排斥力。
他想去抓住那股力量，却又像抓不住水中月影，只能感受到一股隐秘的波动从他体内涌出，随着他的意念，蔓延到手臂。
他猛地一挣，那只原本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像是被电了一下，瞬间弹开。
他感到一股推力，将他从救护车的担架上猛地掀了起来。
那护士来不及反应，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狭窄的车厢里。
眼前的模糊感迅速褪去，车窗外刺眼的红蓝警灯仍在闪烁。
李长安扶着车门摇摇晃晃地站稳，他看见远处，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地上，升腾着一股股白色的水汽。
那是石灰池，李医生的残渣还在那里。
他顾不得护士的惊呼和脖颈传来的撕裂感，一把拉开车门，深吸一口湿冷、带着泥土和微弱硫磺味的山间空气，大步跨了出去。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在那个仍在冒着热气的石灰池上。
警方的警戒线已经拉开，几个身穿警服的民警正试图维持秩序，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几十个村民，脸上带着不正常的兴奋和贪婪，全然不顾石灰池边缘蒸腾的热浪，手里拿着棍棒、铁锹甚至厨具，前仆后继地往池边挤。
他们中的一些人，衣服已经被热气熏得冒烟，脸被烫得通红，却依然不肯退却。
“那是‘长生药引’！李医生炼出来的神药！”
“他生前就说要造福乡里，这不就是！”
“吴书记，你不能拦着我们，这是我们祖宗的福报！”
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沸的混汤。
李长安听不清全部，但“长生药引”几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死死地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看到了赵老三。
那个老头子，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白发，赤红着双眼，正挥舞着一柄长柄铁勺，不顾民警的阻拦，硬是伸进了滚烫的石灰池里。
当他把铁勺缩回来时，勺子里赫然躺着一块焦黑、尚在冒着细微白烟的肉块。
他眼睛发光，不顾一切地将其塞入怀中，嘴里念念有词：“好东西，好东西啊！”他的动作太快，警察都没来得及阻止。
他怀里的衣衫被肉块烫得滋滋作响，焦糊味弥漫开来，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抱住了什么绝世珍宝。
李长安胸腔内因失血和剧烈活动而引起的绞痛愈发清晰，但他顾不得这些。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心底涌起，直冲天灵盖。
这些人，蠢到令人发指！
他几个大步冲过去，在赵老三还没来得及转身逃窜之前，一把按住他被烫得冒烟的衣襟。
左手手背上的硬壳在接触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感猛地从他掌心渗透出去，像是冻结了一切热量。
那股彻骨的寒意直透赵老三的胸口，让他抱紧“肉块”的身体猛地一颤，贪婪的眼神瞬间被惊恐取代。
李长安手臂发力，身体因疼痛而有些发软，但那股从左手硬壳中传导而出的力量却异常稳定，他轻而易举地将赵老三整个人从地上掀了起来，重重地摔在了泥泞的土坡上。
“咳咳……你个杀千刀的！你干什么！”赵老三摔得灰头土脸，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双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生怕那块“宝贝”被人抢走。
李长安弯下腰，忍着肺部剧烈的灼烧感，一把扯开赵老三紧捂着的衣襟。
那块焦黑的肉块，正烫得赵老三的胸口一片通红，甚至有水泡鼓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去夺。
指尖触碰到那块肉块的瞬间，一股微弱却异常熟悉的能量波动，如同遇到归巢的游子，猛地顺着他的指尖钻入左手手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中。
那感觉像是一股清流，瞬间冲刷过他疲惫的身体，原本有些模糊的意识也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股能量，和之前在石灰池边硬壳吸收李医生体内溢散出的黑液时，是同源的。
这具“焦黑的肉块”，是李医生残余的最后能量源头。
他感受到了，也理解了。
李长安一言不发，夺过那块残渣，手腕一甩，再次扔回了咕嘟冒泡的石灰池里。
“不！我的药！我的长生药！”赵老三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赶过来的民警死死按住。
李长安直起身，脸色铁青，他看向脸色同样难看的吴书记。
“吴书记，立刻封锁这片区域，以石灰池为中心，方圆五十米，任何村民不准靠近。”他的声音因喉咙的伤势而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调集人手，将所有试图抢夺残渣的村民强制隔离在排污口之外，防止他们继续传播这些愚昧思想，更要防止他们真的从这里带走任何东西。”
吴书记看着李长安脖颈处渗血的伤口，以及他眼中那股近乎冷酷的坚定，心头一震，立刻调转方向，对着手下民警下达了更严格的指令。
人群终于被强行驱散，只剩下石灰池边缘仍在冒着热气，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就在李长安被吴书记和医护人员围住，准备再次被强行送上救护车时，他感到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苏红衣。
她不知何时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穿着一件沾染了泥土和血迹的黑色入殓服，清冷的侧脸在警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串钥匙。
钥匙环上，挂着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03。
李长安盯着那个编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个数字和之前在地下室骨灰坛上看到的编号格式如出一辙。
苏红衣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村委会后侧的一排低矮平房，那里，是李医生的私人诊所。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传递出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他看懂了。
现在，这里到处都是吴书记和各种专业人员，不是谈论这些的最佳时机。
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趁着吴书记转身去指挥隔离，医护人员还在手足无措的空当，李长安借着夜色与混乱，低声对苏红衣说了句：“走。”
两人如同两道幽灵，避开警卫的视线，悄无声息地穿过泥泞的村道，朝着李医生那栋孤零零的私人诊所走去。
诊所的门半开着，一股浓重的煤油味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空气中残留的腥臭。
李长安只觉得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猛然升起。
他加快脚步，推开了半掩的木门。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倾倒，地上一片湿滑。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油味，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焦糊。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台边，一盏被打翻的煤油灯正冒着火苗，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窗帘的边缘，眼看就要将窗帘彻底引燃。
他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条件反射般地脱下身上的外套，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扑向火苗。
滚烫的煤油灯被他猛地捏在手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再次发挥作用，将高温完全隔绝，没有留下丝毫烫伤的痕迹。
火苗被扑灭了，只剩下窗帘边缘的一圈焦黑。
借助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李长安看到李医生办公桌下的保险柜，厚重的钢板被暴力撬开，锁舌扭曲变形。
而柜子内部，大量纸质档案正处于半燃烧状态，一些边缘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另一些则被煤油浸湿，墨迹模糊。
一些被焚烧的纸张的灰烬，随着微风，在诊所内飘荡。
这些灰烬，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又隐瞒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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