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和纸灰混合的气味呛得他喉咙里那道伤口一阵刺痛。
李长安没有理会,他的视线死死锁在保险柜里那堆仍在冒着袅袅青烟的余烬上。
他单膝跪地,无视金属边缘的滚烫,直接将手伸了进去。
指尖拨开上层已经彻底碳化的纸灰,触到了一卷尚有余温的硬质纸张。
很厚,边缘被烧得焦黑卷曲,但中心部分似乎被紧紧卷在一起,侥幸留存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吹散上面的灰尘。
这不是病历,也不是寻常的A4打印纸,而是一种更老旧的、已经泛黄的牛皮纸。
他将纸卷在地上缓缓展开,一股陈腐的油墨味钻入鼻腔。
展开的部分是一张表格,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化学符号。
他看不懂,但标题的几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眼睛——《阴罗村地质勘探与重金属含量监测报告》。
日期是1983年。
他心头猛地一跳,视线迅速下移,在报告的右下角,找到了那个让他呼吸一滞的红色印章。
尽管被烟熏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方方正正的公章,与他在村委会档案室里找到的那份五十年前的选矿厂承包合同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划过报告上触目惊心的数据栏:铅,超标114倍;镉,超标97倍……每一个数字,都是一道刻在阴罗村地底深处的催命符。
原来如此。
所谓的不祥,所谓的绝户,根源根本不在什么风水龙脉,而是埋在这片土地之下的剧毒。
“你看这个。”
苏红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凝重。
她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几页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病历档案,另一只手则举着一个入殓师专用的高倍率显微观察镜,镜筒正对着档案上的一行小字。
李长安凑过去,顺着镜筒看去。
那是李医生用钢笔写下的诊断记录,字迹潦草,但经过放大后依旧清晰可辨。
在常规病症描述的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几乎与纸张纹路融为一体的标注。
“真菌诱导性重金属富集死亡。”
李长安一字一顿地念出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后脑。
他抬起头,接过苏红衣递来的另外几份档案。
每一份档案的抬头,都写着一个他熟悉的名字。
赵家、王家、孙家……这些户主的名字,他曾在地宫下那座由尸骨堆成的“万人坑”旁,亲眼见过。
每一户绝户人家,在李医生的档案里,都成了这种诡异死亡方式的牺牲品。
真相的拼图,在此刻轰然合拢。
李长安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进行着逻辑推演。
八十年代的地质报告,五十年前的选矿厂,李医生的爷爷是当年的负责人。
那场矿难,恐怕不是意外,而是这场疯狂实验的第一次失控。
重金属污染了土地和水源,而李医生的祖辈,非但没有想办法治理,反而试图用某种特殊的真菌来“以毒攻毒”,妄图控制甚至利用这种污染。
结果,他们创造出了一个能高效富集重金属,并以此为食的怪物。
实验失败了,李家几乎死绝,只有年幼的李医生逃过一劫。
他没有揭露真相,反而继承了这份来自地狱的遗产,将整个阴罗村的村民,当成了他延续祖辈实验、寻求所谓“长生”的活体耗材。
他用村民的命,来喂养他那扭曲的复仇欲和疯狂的野心。
这个推论太过骇人,却又无比契合所有的线索。
就在他得出结论的瞬间,左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一股细微的暖流顺着血管悄然淌过,像是在无声地印证着他的猜测。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诊所的墙壁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索。
“咚!咚!咚!”
密集而狂乱的砸墙声接踵而至,是锄头和铁镐凿击砖石的声音。
墙灰簌簌落下,整个低矮的平房都在这野蛮的攻击下微微颤抖。
“姓李的!滚出来!”
是赵老三那沙哑又亢奋的吼声。
“把神水交出来!那是李医生留给全村的!你不能独吞!”
“交出解药!我们身上的病只有神水能治!”
十几名村民的叫嚣声汇成一股污浊的声浪,包围了这间小小的诊所。
他们不是来寻仇的,而是来抢夺他们眼中能治病的“神水”。
在他们愚昧的认知里,李医生制造出的那种恐怖菌株,是能治愈他们身上怪病的唯一希望。
李长安听着那富有节奏的砸墙声,眉头越皱越紧。
那声音的频率,竟与他左手手背硬壳传来的脉动,诡异地同步了起来。
他猛然意识到,不是赵老三他们在召唤他,而是他们体内被感染的、稀薄的真菌,正在本能地、狂热地,召唤着他这个更高级、更纯粹的能量源。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份沉甸甸的地质报告和几份关键病历揣进怀里。
苏红衣警惕地退后一步,手里扣紧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眼神冰冷地盯着那扇不断震动的木门。
李长安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扇随时可能被砸开的门。
他拎起墙角一捆施工队留下、尚未拆封的生石灰袋,那重量对他而言仿佛无物。
他一步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他没有退后的打算。
“砰”的一声,李长安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带着满身寒气,出现在所有村民面前。
门外,赵老三正高高举起一柄锄头,满脸贪婪与疯狂。
看到李长安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狰狞的笑容。
“总算肯出来了!快把……”
他的话没能说完。
李长安手臂一抡,沉重的生石灰袋带着破空声,在他眼前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猛地砸在他脚前的泥地上。
布袋应声爆开。
白色的粉尘冲天而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瞬间将赵老三和最前面的几个村民笼罩。
刺鼻的石灰味呛得他们连连咳嗽,疯狂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就在那片弥漫的白色粉尘中,李长安缓缓抬起了他的左手。
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在昏暗的天色与白色粉尘的映衬下,不易察觉地闪过一抹幽幽的荧光。
透过渐渐散去的粉尘,村民们看到了那只手。
那只不像人手,更像某种鬼怪肢体的手。
他们眼中的疯狂和贪婪,如同被一盆冰水浇灭,开始一丝丝地,被一种更原始、更深刻的恐惧所取代。
李长安冰冷的目光越过他们惊恐的脸,扫过诊所里被焚毁的档案,扫过他们手中沾着泥土的农具,最后,落向了村子中心那片空旷的晒谷场。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脑中冷酷地生根发芽。
要让这群被愚昧和贪婪浸透骨髓的人清醒,讲道理是没用的。
必须用他们的血,和他们所畏惧的东西,在他们面前,搭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祭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