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那间唯一的盥洗室里,水龙头拧开,冰冷的地下水哗哗作响,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的腥气。
李长安用手捧起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用低温来驱散心头那股不断上涌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向架子上那面边缘生了锈斑的方形镜子。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的面孔也因此显得失真。
他侧过身,艰难地扭着脖子,试图看清后颈的状况。
那块斑不大,却白得扎眼,像一块错位的骨头从皮下硬生生挤了出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它表面的质感细腻得不像皮肤,倒像打磨过的玉石。
这不是幻觉。
他放下手里那块碎玻璃,从洗漱包里翻出一片老式的双面剃须刀片。
刀片很薄,边缘闪着冷冽的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捏着刀片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凑向颈后的那块白色菌斑。
他的动作很稳,警校里学来的持械技巧让他对力道的控制精准到毫米。
刀锋轻轻贴上菌斑的边缘,然后,他开始用力刮削。
没有预想中刀片切开皮肉的触感。
“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干涩摩擦声在寂静的盥洗室里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切割血肉,更像是刀尖划过了一层坚硬的指甲盖。
他加大了力道,刀片在菌斑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却没有半点血丝渗出。
皮肤之下,仿佛有一层更坚韧的、类似鱼鳞的硬质组织,将刀锋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就在刀片与菌斑摩擦得越来越刺耳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一股微弱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脉动从手背传来,顺着手臂的筋络,直冲后颈。
不要伤害它。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这东西……在保护自己?
盥洗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断了他这危险的尝试。
苏红衣走了进来,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清冷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李长安手中的刀片,以及他脖子上那块醒目的白斑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伸出两根冰凉修长的手指,不容置疑地捏住了李长安的手腕,将那片锋利的刀片从他指间抽走,扔进了旁边的水槽里。
“你想把它剥下来?”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李长安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再次抚过后颈,那片区域已经彻底麻木,连刀片刮擦的触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不属于自己的坚硬。
苏红衣从随身的黑色小包里取出一个丝绸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挑出最细的一根,又从另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些许朱红色的粉末,将针尖在粉末中仔细滚过,让每一寸针尖都均匀地沾上那层朱砂。
她示意李长安坐下,然后捏着银针,对准了那块白色菌斑与正常皮肤交界的边缘。
李长安绷紧了后颈的肌肉,准备迎接预想中的刺痛。
然而,当苏红衣将银针缓缓刺入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刺痛,没有酸胀,仿佛那根针扎进了一块没有生命的朽木。
他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那枚细长的银针只刺入了一个针尖的深度,就被一股无形的阻力挡住了,再也无法寸进。
苏红衣缓缓拔出银针。
原本通体银白、针尖赤红的针,此刻前端已经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铅灰色,像是被什么剧毒物质瞬间腐蚀了一样。
“它在富集你身体里的东西。”苏红衣看着变色的针尖,声音低沉而凝重,“李医生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那种真菌的钙化过程,需要大量的重金属作为‘骨架’。”
这意味着,这东西并非单纯的寄生,而是在以他的身体为矿场,疯狂提炼那些曾经毒害了整个阴罗村的元素,构筑它自己的堡垒。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一道雪亮的车灯光束扫过盥洗室的小窗。
是县里派来的人到了。
来的是县医院化验科的王德发,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中年医生。
他拎着一个专业的金属采样箱,在看到李长安脖子上的斑块时,镜片后的眼睛明显缩了一下。
“李……李干部,我们接到通知,需要对您进行一次紧急的生物样本采集。”王德发的声音有些紧张,显然已经被提前告知了事情的严重性。
李长安点了点头,侧过身,将后颈暴露在他面前。
王德发从箱子里取出一把高强度不锈钢打造的组织采样钳,这种工具足以从骨头上刮下样本。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凑近了仔细观察,口中喃喃自语:“……角质层异常增生?不对,这密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采样钳的尖端对准菌斑,用力一夹。
“嘣!”
一声清脆的金属崩裂声。
王德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缩回手。
那把坚固的采样钳,其中一个尖头竟从根部齐齐断裂。
崩断的金属尖头带着力道弹了出去,正好打在李长安抬起的左手手背上。
“叮”的一声轻响,那小块金属就像撞上了一堵墙,被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干脆利落地弹开,掉在地上。
王德发看着手中断掉一截的采样钳,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都在发颤:“石英……这东西的莫氏硬度,已经接近石英了……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生物组织!”
李长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是怪物,却正在变成一种无法用常理理解的东西。
一个活体实验品。
他迅速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深蓝色的干部制服穿上。
高高的衣领正好能将后颈那块致命的白斑完美地遮挡起来。
手背上的硬壳摩擦着袖口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里面藏了一把干燥的沙砾。
“王医生,”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对方,“今天的采样结果,以及你看到的一切,我要求你对外保密。化验可以做,但报告只准交给我一个人。我不想在事情搞清楚之前,被当成传染源隔离在某个不知名的实验室里。”
王德发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翻阅李医生那些残缺手稿的苏红衣,忽然抬起了头。
“这里有句话,”她指着一页被熏得焦黄的纸张,“‘白玉菌’的孢子活性极易被特定频段的震动抑制,进入休眠……”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长安的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
那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极有节奏的、稳定的嗡鸣。
嗡……嗡……嗡……
这声音穿透了砖墙,穿透了空气,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随着这嗡鸣声的出现,他后颈被衣领遮盖的菌斑,竟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如针刺般的疼痛。
那嗡鸣的频率,和他左手手背硬壳偶尔传来的脉动,渐渐地,重合在了一起。
是召唤。
李长安猛地抬头,望向村子深处,那片被烧成废墟的诊所和更远处的矿山方向。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
它在呼唤着自己身上这块与它同源的血肉。
夜风从破损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风中除了焦糊和泥土的气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骚动。
远处,负责看守封锁线的警犬,毫无征兆地低低呜咽了一声,随即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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