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紧接着,李长安的耳廓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风声的异响。
不是呜咽,也不是犬吠,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规律性顿挫的摩擦声。
一下,又一下。
像是铁器在翻掘坚硬的冻土,声音从地底闷闷地传来,微弱,却固执地钻进他的耳膜。
他立刻关掉了盥洗室的灯,整个人融入更深沉的黑暗。
那阵源自地底的、有节奏的嗡鸣似乎也随之清晰了一瞬,与此刻那挖掘声的频率隐隐重合。
苏红衣和王德发也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
“是……什么声音?”王德发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紧张。
李长安没有回答。
他侧身穿过狭窄的门廊,高高的衣领遮住了后颈的异样,只留下一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像一头循着血腥味追踪的狼,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朝着村子中心那片烧焦的废墟摸去。
挖掘声越来越清晰了。
它来自李医生那间被烧毁的诊所下方,那个已经被官方贴上封条,理论上无人能进入的地下炼尸窑。
绕过一截断裂的承重墙,一幕贪婪的景象映入眼帘。
三道摇晃的头灯光柱在废墟的深坑里交错,如同坟地里的鬼火。
是赵老三,还有另外两个李长安叫不上名字,但面孔却无比熟悉的村民。
他们无视了周围刺鼻的焦糊味,戴着简陋的口罩,正用铁锹和撬棍疯狂地挖掘着被烧得半塌的入口。
他们的动作透着一种亡命徒般的狂热,每一铲子下去,都像在挖掘自家的祖坟。
赵老三!
李长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烧掉的那些东西,砸碎的那个陶罐,显然没能砸碎他脑子里那个长生不死的黄金梦。
就在他准备现身制止时,赵老三的铁锹“当”的一声,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挖到了!挖到了!”赵老三发出一声压抑的狂喜嘶吼,扔掉铁锹,不顾一切地用手扒开浮土。
一个暗沉沉的、边角被焊死的铅盒,出现在三道光柱的交汇点。
那铅盒不过鞋盒大小,表面刻着一些无法辨认的扭曲符号,看起来古旧而神秘。
“赤金药引……李医生说的,就在里头!”一个村民声音颤抖,贪婪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赵老三用撬棍粗暴地去撬铅盒的焊缝。
他用力过猛,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撬棍的尖端竟直接捅穿了铅盒的一侧。
“嗤——”
一股深紫色的浓烟,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从破口处喷射而出。
那烟雾扩散得极快,带着一股浓郁的、仿佛杏仁和金属锈蚀混合的甜腥气味。
“啊!我的眼睛!”
离得最近的那个村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脸就倒了下去,指缝间迅速渗出黄色的脓水。
另外两人也被烟雾扫到,瞬间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像被扼住了脖子的鸡。
赵老三也被熏得够呛,但他似乎早有准备,在烟雾喷出的瞬间就闭上了眼,连滚带爬地朝后退。
那股深紫色的烟雾在夜风中翻滚着,朝李长安所在的方向飘来。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起左手护在面前。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足以瞬间灼伤眼球的毒烟,在接触到他手背那层玉白色硬壳的刹那,竟仿佛遇到了一个无形的漩涡。
烟雾没有被弹开,而是被那层硬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吸收了进去。
没有灼痛,没有不适。
只有一丝冰凉的、类似薄荷的触感,顺着手背的硬壳渗入皮肤,随后便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他后颈的那块菌斑,也传来一阵微弱的、与手背如出一辙的清凉感。
混乱中,瞎了眼的村民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他们看不见东西,只知道剧痛和恐惧,挥舞着手里的铁锹和撬棍,无差别地向四周胡乱砸去。
“铛!”
一柄铁锹带着风声,朝着赵老三的头颅狠狠砸下。
赵老三怪叫一声,就地一滚躲了过去,也抄起自己的铁锹,红着眼吼道:“想抢我的药引?都给我死!”
李长安不再犹豫。
他从旁边的建筑废料堆里抄起一根被废弃的脚手架钢管。
钢管入手冰凉沉重,表面粗糙的锈迹提供了绝佳的摩擦力。
他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身体微微下沉,如猎豹般冲入混乱的中心。
一柄撬棍迎面而来,他甚至没有去看,左手持着钢管的后端,手腕一抖。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钢管精准地格开了撬棍的攻击路线。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钢管传回,若是普通人,此刻虎口必然已经震裂。
但那股力道传到覆盖着硬壳的左手时,却被瞬间吸收、化解,只留下一股清晰无比的反馈——对方的力道、角度、甚至手臂肌肉的颤抖,都通过这次撞击,分毫不差地传递到他的感知中。
他能完美地控制每一次格挡的力量。
脚下一错,他已欺近赵老三身侧。
赵老三正举着铁锹,准备给地上哀嚎的同伴补上一下。
李长安的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的钢管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撩起,精准地击打在赵老三紧握铁锹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赵老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铁锹脱手飞出。
李长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右腿顺势一记凶狠的扫踢,正中其膝弯。
赵老三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李长安上前一步,用膝盖死死抵住他的后心,将他那张扭曲的老脸按进了冰冷的泥地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充满了警校训练出的、以制服为唯一目的的暴力美学。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刺鼻的酸味从身后传来,瞬间压过了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毒气。
苏红衣赶到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农用喷雾器,正将里面的液体均匀地喷洒向那片尚未散尽的紫色烟雾。
白色的酸雾与紫烟接触,发出一连串细微的“滋滋”声,紫烟的颜色迅速变淡,最终化为无色,消散在空气中。
几滴高浓度的醋酸液体不小心溅到了李长安的左手手背上。
那些足以腐蚀皮肤的液体,落在玉白色的硬壳上,却像水珠落在荷叶上一般,直接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苏红衣走到那个铅盒旁,用戴着专业手套的手捡起它,声音清冷地响彻废墟:“这里面没有什么赤金药引。”
她将铅盒的破口对准众人,里面根本不是什么丹药,只是一些混杂着亮晶晶金属粉末的深紫色黏土。
“这是李医生用来诱捕矿洞里那些变异生物的饵料。那些紫色粉末是强效神经麻醉剂,而那些发亮的东西,是研磨成粉的剧毒重金属,和你们祖祖辈辈吃下去的东西,同根同源。”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赵老三眼中最后一点贪婪的火光。
很快,接到消息的吴书记带着人赶了过来,看着眼前这片狼藉,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决绝。
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看着那个被重新挖开的洞口,对身边的施工队长下达了命令。
“调推土机来,用水泥,把这里,给我彻底封死。”
推土机的引擎轰鸣着,碾过焦黑的土地。
李长安亲自跳上了驾驶座,操控着这台钢铁巨兽。
他将一车又一车搅拌好的水泥砂浆,狠狠地灌入那个深不见底的入口,灌入那个唯一的通风井。
灰色的洪流,埋葬了李医生的罪恶,也埋葬了阴罗村几代人愚昧的妄想。
当最后一车水泥倾泻完毕,李长安熄灭了推土机的引擎。
巨大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极致的安静中,他后颈的那块菌斑,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是一种清晰的、有力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脉冲。
紧接着,他左手手背的硬壳,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回应了这一下跳动。
仿佛在地底深处,那个被数吨水泥活埋的黑暗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通过他身体里的这些“植入物”,做着最后的、无声的呼应。
它还活着。
吴书记走到推土机旁,看着被彻底封堵的洞口,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或伤或残、神情麻木的村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久久不散。
“长安,”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空洞,“对于阴罗村,是时候……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