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断,这个词从吴书记嘴里说出来,像一块被冻硬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阴罗村的搬迁工作进行得出奇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那些幸存的村民,在亲眼见证了疯狂与死亡之后,对这片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只剩下麻木的恐惧。
他们收拾起少得可怜的家当,沉默地登上县里派来的大巴车,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吞噬了他们几代人的深山。
李长安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村委会那间早已搬空的办公室里,做最后的物资清点。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纸张腐烂的味道。
阳光从布满污垢的窗户斜射进来,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无数尘埃正无声地狂舞。
按照规定,所有固定资产都要登记造册,所有报废品也要有明确的处置记录。
他核对着清单,将最后一项“报废电子设备一批”用红笔划掉。
他的视线落在那堆被扔在角落的电子垃圾上。
几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主机,一部屏幕碎裂的电话机,还有一些纠缠不清的电线。
就是那里。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电流声,正从那堆垃圾深处传来。
那声音的频率很特别,带着一种稳定的、低沉的嗡鸣,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夏蝉,徒劳地振动着翅膀。
这频率,与他后颈那块菌斑偶尔传来的脉动,别无二致。
李长安放下清单,走了过去。
他拨开落满灰尘的键盘和鼠标,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黑色的、外壳磨损严重的高增益对讲机。
军用款式,很老,分量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电流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他尝试着按下通话键,没有反应。
他又拧了拧频道旋钮,除了更大的杂音,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这东西只是电路老化产生的异响时,对讲机毫无征兆地轻微震动了一下。
“滋……厨师?”
一个经过电流扭曲的男声,突兀地从扬声器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李长安从未听过的口音。
湘西。这个地名莫名地从他脑海中跳了出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屏住呼吸,将自己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小心地凑近对讲机。
对方似乎并没有指望得到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喜神……收割得怎么样了?总部催得紧,下一批货……滋啦……不能再出岔子。”
喜神?厨师?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生锈的钥匙,捅进李长安的脑子里,却打不开任何一把锁。
他只能确定,对方口中的“厨师”,指的就是早已化为焦炭的李医生。
“……收到回话。信号……滋……不稳定……重复,喜神……必须……”
声音戛然而止。
对讲机里只剩下单调的电流嘶鸣。
李长安默默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三十秒的录音文件,按下了保存。
就在他按下保存键的瞬间,他覆在对讲机上的左手手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竟透出一层极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冷光。
那段诡异的音频信号,仿佛被这层硬壳以一种超越物理的方式,给“吞”了进去。
回到临时安置点,苏红衣已经在收拾她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她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各种瓶瓶罐罐和一套用油布包裹的、不知用途的工具。
她看到李长安走进来,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老旧照片,递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木结构吊脚楼,看起来像个客栈,门口的牌匾上刻着三个模糊不清的字。
李长安接过照片,照片的质感很奇怪,油腻腻的,仿佛浸透过油脂。
他翻到背面,一行用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写成的小字,像蜈蚣一样趴在上面:
生人入殓,熟人住店。
“李医生藏在炼尸窑夹层里的东西。”苏红衣的声音清冷如旧,“我查过照片上的建筑风格,是湘西那边的。他背后的那个人,应该就在这个坐标点。”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李长安的右手手背。
那层硬壳的冰冷触感,让她修长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迅速收了回去。
第二天,吴书记代表县委,给了李长安一份措辞正式的嘉奖通报,以及一张没有填写日期的长期休假单。
“长安啊,这次辛苦你了。”吴书记的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前几天老了十岁,“阴罗村的事,到此为止。上面的意思是,让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身体要紧。”
身体原因。一个万能的、足以掩盖一切无法解释的现象的理由。
李长安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假条。
送走吴书记,他独自一人走进盥洗室。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锐利依旧,但脸色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他缓缓转过身,拉开了后领。
那块白色的菌斑,已经不再是最初的一小片。
它蔓延开来,足有半个巴掌大小,盘踞在他整个后颈。
上面浮现出扭曲的、类似人脸五官的纹路,构成了一张似笑非笑的鬼脸。
这张脸,与他在第六十九章那个被苏红衣砸碎的陶罐底部看到的鬼头印章,一模一样。
答案,只能去湘西找了。
李长安与苏红衣并肩走出空无一人的阴罗村。
身后,那些为了防止瘟疫而点燃的封火堆,正冒着最后一缕青烟,逐渐熄灭。
村口拉起了新的警戒线,这里将被列为永久性的禁区。
而在那被数吨水泥彻底封死的矿井深处,在那片凝固的、永恒的黑暗里,那个被李长安遗留在电子垃圾堆里,最终被一同掩埋的对讲机,忽然又轻微地,也是最后一次地震动起来。
“滋……肉引子已出发,在客栈等他。”
细微的声音顺着地底深处的岩层裂缝,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传递出来,与李长安后颈的菌斑,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山坳,以及被水泥封死的矿井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与苏红衣一起,消失在通往山外,通往湘西的晨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