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又一张!”
雷铮一把将那张印着猩红大字的病危通知单攥成一团,纸张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像是跗骨之蛆,钻进鼻腔,让他一阵阵地犯恶心。
他死死盯着缴费窗口里护士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通融一下,就三天,最多三天!我肯定把钱补上!”
“先生,规定就是规定。”护士头也不抬,机械地敲着键盘,“203床的雷雨,化疗账户已经欠费七千二,今天再不续上,明天就只能停药了。”
“停药?!”雷铮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一拳砸在厚厚的防弹玻璃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排队的人群纷纷退后。
“我再说一遍,三天!”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护士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和更多的麻木,“先生,请你冷静,不然我叫保安了。”
冷静?
雷铮看着玻璃倒影里自己那张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显得格外狰狞的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妹妹雷雨的命就拴在那根输液管上,每一滴药水都是用钱烧出来的,他拿什么冷静?
他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走。
走出医院大门,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油腻气味的城市热浪扑面而来,雷铮却感觉浑身发冷。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一阵咳嗽。
烟雾缭绕中,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命哥,我,雷铮。有活儿吗?急的,能立马见钱的那种。”
半小时后,城中村一间阴暗的地下室里。
沈无命,这家“必达债行”的老板,正慢悠悠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手里的两个铁胆核桃。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听完雷铮的话,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
“铮子,不是我这当哥哥的说你,你这脾气啊,迟早要吃大亏。”他指了指桌上一份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档案,“活儿倒是有,就是有点邪性。”
雷铮一把抓过档案袋,撕开封条,里面只有一张泛黄得厉害的欠条。
“刘国富,十年前欠款三百万,抵押物城南烂尾楼?”雷铮眉头紧锁,这名字和地方他都有点印象。
“对,就是那个圈子里都叫他‘刘秃子’的房产商。”沈无命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核桃,十指交叉,身体前倾,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又贪婪的光,“十年前,他就是在那栋楼里人间蒸发的。这笔债,也就成了死账。”
“死账你让我去要?”
“嘿嘿,活人要不来,那就问死人要嘛。”沈无命笑得像只老狐狸,“规矩你懂,本金归公司,要回来的利息,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雷铮心头一跳。
“对,五十万现金。”沈无命的语气充满了诱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不是第一个接这活儿的。在你之前,已经有三个好手折在里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雷铮盯着那张陈旧的欠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来的催命符。
五十万,足够小雨撑过好几个疗程了。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把欠条往口袋里一揣。
“干了。”
从债行出来,雷铮没有半点犹豫,直奔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
房间里乱七八糟,堆满了各种催收用的“家伙”。他看都没看那些红油漆假血浆和吓人面具,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工具箱。
“咔哒”一声,箱子打开。
他先是拿出了一盏能瞬间致盲的高亮度工业喷灯,检查了一下燃料。然后,又拎起一根分量十足、甩开时带着风声的加重型伸缩铁棍。接着,他将一包粉末状的东西用防水袋仔细包好——那是专门用来打架时撒人眼睛的生石灰粉。最后,他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微微发黄的建筑结构图,摊在桌上。
图纸上,正是城南那栋烂尾楼。
夜里十一点,城市边缘的城南烂尾楼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骨骸,悄无声息。
雷铮骑着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停在了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外。
大门上,有人用红得发黑的油漆潦草地写着四个大字——“入内必死”。字迹扭曲,像是垂死挣扎的手指留下的抓痕。
他嗤笑一声,从后座抽出大号的剪线钳,对着铁丝网最薄弱的地方,“咔嚓”几声脆响,一个足够他钻过去的洞口便出现了。
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对照着脑子里的图纸,绕到建筑的侧面。根据图纸标记,主楼一楼大厅的正中央因为常年漏水,地基早就被泡空了,是个陷阱。
他找到一处结构相对稳固的承重墙,助跑几步,双手抓住二楼探出的钢筋,腰腹发力,整个人像只灵猫一样翻了上去,悄无声息地从一扇破损的窗户钻进了主楼。
楼内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
雷铮刚一落地,头顶的灯管突然“滋啦”一声,闪烁起惨白的光。是声控灯,但受潮严重,忽明忽暗,把大厅里的一切都切割成诡异的光影片段。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楼大厅的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张,绝大部分都是各家债行的催收传单,上面的人像早已模糊不清,在闪烁的灯光下,像是一张张哭泣的脸。
雷铮的目光扫过这些“前辈”的遗物,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墙角的一张纸上。
那张纸和周围发霉的传单不同,它虽然也有些泛黄,但纸质却很新,像是被人刻意做旧了一样。
最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是,上面印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黑白头像。
照片下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字:
【讣告】
【雷铮,殁于明日。】
雷铮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指,夹住了那张属于他自己的讣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油腻,像是从停尸房的冰柜里刚拿出来一样。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那张纸从墙上撕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