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清晨,京城西市的烟火气最是浓郁。卖浆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繁华的市井画卷。然而,在这层喧嚣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把东西都给我扔地上!这都什么东西,也敢拿出来卖?”
随着一声粗鲁的怒喝,一家名为“便民连锁铺”的新式店铺门口,原本井然有序的货摊瞬间一片狼藉。几名身材魁梧的壮汉,不由分说地将摆得整整齐齐的布匹和日用杂货掀翻在地,甚至有几个人故意踩踏上去。
掌柜苏老板是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衣着朴素却剪裁得体,透着一股精明干练劲儿。他站在店门口,脸色铁青,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走上前去。
“几位好汉,这是为何?”苏老板拱手问道,“咱们铺子也是交了税、领了照的,这货物都是上好的货色,怎么就不洁了?”
为首的壮汉冷笑一声,歪着头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满是轻蔑:“不洁?哼,是不守规矩!你们这些搞什么‘连锁’的,把价钱压得那么低,还要到处开店,是不是想把咱们西市的饭碗都抢光了?王会长有话,这行有行的规矩,不懂规矩,就别在这混!”
苏老板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买卖自由,童叟无欺,这就是最大的规矩!我物美价廉,让百姓得实惠,何罪之有?”
“跟废什么话!再敢啰嗦,连你这店都给你砸了!”壮汉恶狠狠地推了苏老板一把,领着手下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的窃窃私语。
就在不远处的人群中,一身男装打扮、只戴了顶帷帽遮住面容的沈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没有立刻现身干预,而是目光微闪,转身走进了一家就在对面的茶馆。
这家名为“新茗轩”的茶馆,装修风格颇为雅致,既有中式的沉稳,又融合了几分海外风格的通透,座椅舒适,还专门设有散座供路人歇脚。然而,与门外的人声鼎沸相比,店内却是冷冷清清,只有两三桌客人。
沈黎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唤来掌柜。那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李,虽然满面愁容,但待客依然客气周到。
“掌柜的,这大好的春光,店里怎的这般冷清?”沈黎轻声问道。
李掌柜叹了口气,一边擦拭着桌案,一边苦笑道:“客官有所不知,小的这家店,虽说是新派头,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倒起了苦水:“咱们这儿进货的渠道,都被‘商帮’的人把持着。就因为小的没用他们的规矩,没交那笔入帮的‘香火钱’,那药材铺和茶叶铺就被王会长打了招呼,不肯供给我上等的好茶。甚至连送货的脚夫都不敢接我的单子,生怕得罪了地头蛇。没货,再好的陈设也是空架子啊。”
沈黎闻言,目光透过帷帽变得深邃。她轻声问道:“若是有人能为你做主,撑开这供货的口子,你这茶馆还能活得下去?”
李掌柜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黯淡下去:“谁敢跟王会长斗啊?那可是咱们京城商界的‘土皇上’……哎,若是皇后娘娘能管管就好了……”
沈黎轻轻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端庄的脸庞,嘴角噙着一丝安抚的笑意:“李掌柜,你且放心。这世道,终究是要变的。”
李掌柜大惊失色,连忙就要跪拜,却被沈黎伸手虚扶住:“莫要声张,我只当是个普通茶客听到了你的心里话。”
安抚好李掌柜,沈黎并未久留,随即起驾回宫。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萧玦正眉头紧锁地批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折,案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陛下还在为各地商情烦恼?”沈黎走上前,递上一杯热茶。
萧玦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色:“黎儿,你来看看。这短短几日,各地弹劾‘新兴商户经营艰难’、‘传统商帮垄断市集’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因为货源被断,导致新式织坊倒闭、工匠流离失所的情况。”
沈黎将刚才在市井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萧玦听罢,脸色愈发阴沉,猛地一拍桌案:“岂有此理!那王会长以为他是谁?朕的天下,何时轮到他来定规矩?”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百姓的需求已经变了,他们渴望更廉价、更优质的商品,渴望更公平的交易。可商业却被困在这些陈旧的行规、帮规里,长此以往,大周的经济活力必衰,国力何以为继?”
“陛下之意是……”沈黎明知故问。
“明日早朝,朕要正式商议商业革新之策。”萧玦目光如炬,“必须打破这种垄断,给新兴商户一条活路,给大周的商业注入一股活水!”
……
夜幕降临,京城一座深宅大院的密室之内,灯火通明。
这里是商帮会长王公馆。年过五十五的王会长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温润的核桃,听着底下人的汇报。
“会长,那苏老板的铺子今天咱们的人去‘敲打’了一下,应该老实了。”一名核心成员谄媚地说道,“还有那个开新茶馆的李掌柜,断了他的货,我看他也撑不了几天。”
另一人接茬道:“依我看,咱们还得再狠一点,干脆多找几个地痞,把那些想搞新花样的小铺子都给砸了,让他们知难而退,免得坏了咱们祖传的规矩!”
王会长闻言,手中转核桃的动作停了下来,浑浊却精明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
“糊涂!”王会长低喝一声,“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张扬。如今皇上和皇后娘娘对民生抓得紧,若是闹出人命,或者动静太大惊动了圣驾,那是咱们谁也担待不起的。”
他放下核桃,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要用软刀子。断他们的货源,阻他们的物流,封锁他们的消息。让他们在无声无息中自然倒闭,到时候外人只会说是他们经营不善,谁也赖不到咱们商帮头上。这就叫……借刀杀人,不留痕迹。”
“会长高见!”众人纷纷附和,露出了赞服的神色。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几名身着夜行衣的暗卫正屏息凝神,将密室内的一言一行,尽数记录在册。而这份沉甸甸的罪证,不久后便将成为压垮这艘旧商业巨轮的最后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