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你的‘债主’比你先到家。”
雷铮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毕露,像盘踞的虬龙。
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后视镜,用冰冷的目光和那个叫苏挽的女人对视了一眼。
面包车像一条疲惫的野狗,一头扎进了雷铮所住的“福安公寓”那片破败的楼群。这地方名字里带个“福”字,却跟福气半点不沾边,是这座城市里典型的老破小,住满了各式各样在生活里挣扎的人。
“吱嘎——”
车还没停稳,雷铮的瞳孔就骤然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公寓楼入口的大厅。
那里原本装着一排声控灯,平日里只要有人跺跺脚、咳嗽一声,就会应声亮起,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不,不是没亮。
是碎了。
整整一排灯罩,连带着里面的灯泡,全都变成了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碴子,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着细碎而危险的光。
“妈的。”雷铮低声咒骂了一句,那股从烂尾楼带出来的暴戾和心底的不安,此刻像两只互相撕咬的野兽,搅得他胸口发闷。
“铮哥,这……这是怎么了?停电了?”小马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道。
“停你妈的电,停电灯泡会自己炸了?”雷铮没好气地吼了一句,一把推开车门。
他绕到车后,猛地拉开后备箱,一股混杂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后备箱里没有备胎,只有他吃饭的家伙——撬棍、液压剪、电钻,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土制工具。
他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大功率的强光手电,又抄起了那根陪他出生入死、不知让多少老赖叫爹的伸缩铁棍。
铁棍“唰”的一声甩开,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冽的银光。
“你在车里等着,有事打电话。”雷铮对小马扔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片黑暗。
苏挽也跟着下了车,她看了一眼雷铮那杀气腾腾的背影,又抬头望向了公寓楼的四楼,清冷的月光下,她那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哐当!”
雷铮一脚踹开吱呀作响的单元门,一股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的味道,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单纯的臭味,而是一种极其诡异、难以名状的混合气息。既有劣质檀香燃烧后那种刺鼻的呛人味,又混杂着一块猪肉在盛夏时节腐烂了三天三夜的腥臊。
两种味道拧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黏腻、阴冷、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恶心气味。
雷铮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作为一名职业催收员,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社会最底层,什么肮脏恶臭的环境没见过?
但这股味道,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了警觉。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狼藉的大厅,强光手电的光柱撕开黑暗,稳稳地定格在楼梯扶手上。
味道是从楼上传来的。
他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步声在死寂的楼道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一楼,二楼,三楼……
越往上,那股味道就越是浓烈。
当他踏上四楼的楼梯口时,那股味道几乎已经变成了实质,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得人胸口发慌。
手电光柱横扫过去,楼道里空无一人。
但雷铮的视线,却死死地锁定了自家对门的404室。
那股味道的源头,就在那里——404,一个独居的老太婆,姓陈,邻居们都叫她陈婆。
雷铮的呼吸陡然一滞,手电光猛地拉回,照向了自己家的防盗门。
门锁完好,门上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但就在门缝底下,一小撮细腻的、如同香灰般的黄色纸灰,被人严严实实地塞了进去,堵住了所有的缝隙。
一股寒意,顺着雷铮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有预谋的!
他没有立刻掏钥匙开门,多年的街头经验告诉他,未知的危险,往往就藏在最熟悉的地方。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404的门前。
强光手电的光束压到最低,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寸寸地剖析着这扇老旧的木门。
然后,他看到了。
在404那锈迹斑斑的门把手上,缠绕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红绳。
红绳的一端系在门把手上,而另一端,则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穿过走廊天花板上一个破旧的灯座缺口,斜斜地拉向他自己的房门!
雷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刀,“啪”的一声,锋利的刀刃弹出,在手电的微光下闪着寒芒。
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刀刃精准地划过那根绷紧的红绳。
“啪!”
红绳应声而断。
就在红绳断裂的瞬间,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是什么重物从高处摔落在地的声音,从404的房内传出。
“咳咳咳咳咳……”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苍老而剧烈的咳嗽声。
片刻之后,404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陈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是……是小雷啊,”她看到雷铮,似乎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么晚才回来啊。咳咳……那个,你家有感冒药吗?我这老毛病又犯了,咳得厉害。”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用手捂着嘴,似乎想要掩饰什么。
雷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陈婆那只捂着嘴的手上。
在那干枯如同鸡爪般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漉漉的、猩红如同鲜血的朱砂浆糊!
“这叫‘一线牵命’,以红绳为媒,朱砂为引,另一头,恐怕连着你的生辰八字。”
苏挽清冷的声音不知何时已在他身后响起。
雷铮却像是没听到,他已经没耐心再去听这些神神叨叨的玄学解释了。
他只知道,这个老太婆,要害他!
“滚开!”
雷铮低吼一声,眼看陈婆就要关上房门,他猛地伸出右手的伸缩铁棍,“哐”的一声,死死地卡在了门缝中间!
陈婆那张堆满皱纹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你……你要干什么?!”
雷铮根本不跟她废话,左肩猛地向前一撞!
“砰!”
老旧的木门被他硬生生撞开,他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一根红烛在桌上幽幽地燃着。
就在客厅的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黑瓦罐,那瓦罐的罐口,正不偏不倚地,死死对准了他家房门的方向!
“你敢!”陈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想要阻拦。
但已经晚了。
雷铮眼中凶光一闪,手臂肌肉坟起,手中的铁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那黑瓦罐上!
“砰——!”
瓦罐应声而碎!
然而,从里面溅射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药汤或者清水!
而是大半罐粘稠腥臭、如同尸水般的浑浊液体!
在那浑浊的液体中,一个巴掌大小、用桃木雕刻而成的小人,正载沉载浮。
小人的身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雷铮!
“你……”
陈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一声“你”字还没说完,她的双眼猛地向上翻起,眼球只剩下骇人的眼白。
紧接着,她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诡异姿态,猛地向后对折,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墙角的阴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