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滩不断冒着气泡的黑色脓水，像一块从地狱深处呕出来的烂肉，散发着一股能把人活活熏死的剧烈恶臭。
雷铮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猛地转身，在墙角那个被他一脚踹翻的工具箱里，精准地抓起一个工人遗落的、空的不锈钢保温瓶。
没有丝毫犹豫，他拧开瓶盖，将瓶口对准地上那滩仍在蠕动的污秽，半蹲下来，用一块破纸板当做铲子，飞快地将那些沥青般粘稠的液体往瓶子里刮。
“滋啦……滋啦……”
脓水接触到纸板，发出的腐蚀声让人头皮发麻。
雷铮面不改色，硬是灌了大半瓶进去，然后从腰包里摸出那支工业强力胶，对着瓶口和瓶盖的缝隙，毫不吝啬地糊了厚厚一圈，将它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将这个分量不轻的“炸弹”随手揣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这东西的背面有暗纹。”
苏挽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那份诡异的黑色卷轴，正借着手电的光仔细端详。
雷铮凑过去，只见卷轴的皮质背面，用一种极淡的银色墨水，印着一张无比复杂的平面图。
那不是什么符咒，而是一张施工图纸。
图纸的右下角，一个模糊的蓝色印章，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大发建筑公司……”苏挽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十年前的图纸。这栋楼的承建商。”
“王大发。”
雷铮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在催收这行，这个靠着偷工减料和拖欠工程款起家的胖子，名声早就臭不可闻了。
原来是他。
一切的线索，似乎都开始指向这个名字。
“呜——呜——呜——！”
就在此时，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地库的死寂，红色的警报灯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将两人脸上凝重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警察来了！”雷铮当机立断，“从B区消防通道走，上去后别走正门！”
他自己则看准了地库另一侧，一个通往地面的通风井。
他冲过去，三两下卸掉格栅，对苏挽和昏迷的小马做了个手势，自己则像只壁虎一样，手脚并用地顺着井壁爬了上去。
冰冷的夜风迎面灌来，雷铮刚从通风口翻身而出，就听到楼下传来张警官中气十足的吼声：“封锁所有出口！一组清查A栋，二组跟我来，目标顶楼！”
雷铮压低身子，贴着天台的边缘，目光飞快地扫过公寓楼的外墙。
他没有选择楼梯，而是径直跑向大楼侧面，那里，一排排空调外机沿着墙体垂直向下，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阶梯”。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翻身跃出天台护栏，稳稳地落在了第一台空调外机上！
金属外壳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雷铮毫不停留，手脚并用，借助着管道和支架，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猿猴，在这座钢铁丛林中飞快地向下穿梭。
十几层楼的高度，他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一个前滚翻卸掉冲击力，闪身躲进了一条弥漫着馊水味的后巷。
刚喘了口气，巷口的光影一暗。
一个人影堵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跑啊，怎么不跑了？”
张警官的声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他显然是算准了雷铮会从这里出来，早就抄近路等在了这里。
雷铮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狼狈，反而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张警官，大半夜不睡觉，玩角色扮演呢？”
“少他妈废话！”张警官几步上前，眼神如鹰般锐利，“烂尾楼的火警，整个地库的消防系统全爆了，十几辆报废车撞得跟废铁一样！雷铮，别告诉我这又是你催收的‘正常流程’！”
“嘿，这次你还真说对了。”雷铮不退反进，迎上张警官的目光，从内袋里缓缓掏出那个被强力胶封死的保温瓶，“我来找这栋楼的开发商，王大发，催一笔烂账。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的人，往我兄弟身上泼这玩意儿。”
他把保温瓶递到张警官面前，语气变得森然：“我闻着像是某种强酸或者有毒的工业废料。张警官，这事儿可不归我管了，非法倾倒、故意伤人，这得归你们管了吧？”
张警官看着那个沉甸甸的保温瓶，又看了看雷铮那不似作伪的狠厉眼神，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
最终，他还是接过了保温瓶，冷哼一声：“王大发？我们会去调查的。但你，雷铮，给我老实点！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雷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巷口，只留给张警官一个嚣张的背影。
市中心医院，深夜的走廊寂静无声。
雷铮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妹妹雷雨的病房外。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个戴着氧气面罩的瘦弱身影。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他那双在无数个危险夜晚中磨练出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床头那台氧气湿化瓶。
——流量阀的指针，被人从正常的“3”，拧到了几乎快要关闭的“0.5”！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雷铮的心底瞬间窜到了头顶。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踹门而入，也没有大吼大叫。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推开门，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流量阀重新拧回了正常位置，仿佛只是在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方块，不着痕迹地粘在了正对病床的吊顶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没有抽烟，只是将手插进口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地面。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长椅的正下方。
那里，有一枚黑色的图钉，被人深深地按进了地板的胶皮里。
图钉的顶端，刻着一个由扭曲藤蔓组成的、如同鬼脸般的诡异徽记。
长生会。
他们来过了。
雷铮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回到自己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里，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从副驾驶座下面，拖出一个尘封的铁盒子。
这是老九的遗物。
那个把他带入行，却在三年前一桩催收案里离奇失踪的前辈。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发黄的笔记和一本旧账本。
雷铮的手指有些颤抖，他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那是老九失踪前，记录的最后一笔账。
欠债人一栏，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三个字：王大发。
而在金额那一栏，写的不是数字，而是触目惊心的三个血色大字：
——命债三条。
雷铮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上是他和妹妹雷雨的合影。
然后，他从铁盒里拿出老九那支用了多年的英雄钢笔，翻开了自己那本全新的账本。
在第一页，他一笔一划，用力写下了“王大发”三个字。
紧接着，他在名字下面，写上了今天的日期。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在这笔新账的金额一栏，写下了两个字：
第四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