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铮在五菱宏光里坐了整整半个钟头。
那本老九留下的账本被他塞进怀里,封面上“命债三条”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隔着衬衫烫着他的心口。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还没开封的折叠水果刀,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伸缩铁棍、火花塞,和那瓶从地库带出来的脓水。
“王大发,咱们这一笔笔算。”他沙哑着嗓子自言自语,一脚油门,破五菱冒着黑烟冲进了沉沉夜色。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城郊一处偏僻的废品收购站门口。
这里到处堆着锈蚀的钢筋和半截入土的报废车壳,像是一座钢铁的坟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腐烂草药的苦涩感。
雷铮推开车门,脚下踩着碎裂的瓦砾,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挽跟在他身后,眉头紧锁,手中的罗盘指针像疯了似的胡乱转动。
“这里的磁场是乱的。”苏挽低声提醒,“小心点,有人在这儿布了阵。”
“找的就是这种地方。”雷铮冷笑一声,一脚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皮门。
昏暗的工棚里,一个枯瘦如鬼的身影猛地跳了起来。
那是个穿着破烂蓝布工装的老人,满脸褶子深得像干涸的河床,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神,那不是活人的清明,而是死到临头前的绝望与疯狂。
哑巴工头。
看到雷铮闯入,哑巴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而破碎的“嗬嗬”声,他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抱住身边一个半人高的氧气瓶,右手已经搭在了气阀的扳手上。
这疯子想同归于尽!
“找死!”
雷铮眼神一厉,多年催收练就的反应比脑子还快。
他右手猛地一甩,那根伸缩铁棍“咔哒”一声弹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塞进了氧气瓶扳手与瓶身的缝隙之中!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由于铁棍的强行嵌入,那扳手卡死在半途,任凭哑巴涨红了脸疯狂发力,也无法转动分毫。
雷铮大步上前,一把薅住哑巴的领子,将他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哑巴死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
苏挽走上前,借着微弱的灯光,脸色骤变:“雷铮,看他的脖子。”
雷铮把手松了松。
只见哑巴的喉咙处,有一道环绕了整整一圈的灰白色疤痕。那疤痕凹凸不平,质地坚硬,根本不像是刀伤或烧伤,倒像是水泥浆干透后生生扒掉皮留下的印记。
“他是被水泥生生灌洗过喉咙,才变成了哑巴。”苏挽的声音冷得发颤,她转头看向工棚角落的一个破碗。
碗底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带着一种奇怪的腥气,“生犀角粉。他在吃这东西保命。这地方不是什么避邪阵,是‘困兽局’,他在靠犀角粉压住身上的诅咒。”
雷铮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地库带出来的“命契”复印件,直接拍在哑巴面前。
“看看这个,认识吗?”
哑巴本还在死命蹬腿,可当他那浑浊的目光触及卷轴上那些扭曲的朱砂符号时,整个人瞬间像被抽走了骨头,烂泥一样摊在地上。
他开始疯狂地打着手语,由于情绪太过激动,他的指尖在空中划出凌乱的残影,脸上那层枯皮剧烈抽动着,眼眶里竟然流出了血泪。
他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指向窗外远方的一处阴影——那是城南烂尾楼的方向,他反复做着一个垂直向下的手势,最后在空中画了个圆,示意是粗壮的柱子。
“3号承重柱。”雷铮读懂了他的意思。
哑巴颤抖着抓起地上一根断裂的粉笔,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SF-1996-03。
“当年的施工日志编号。”苏挽沉声分析,“他在告诉我们,证据埋在柱子里。”
“带他走!”
雷铮刚拽起哑巴的衣领,一股极其狂暴的发动机轰鸣声突然从废品站外炸响!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像利剑一样劈开了废品站的围墙,一辆重型泥头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怪兽,撞碎了铁大门,带着几吨重的惯性,直挺挺地朝着工棚冲了过来!
“闪开!”
雷铮目眦欲裂,在那钢铁洪流即将把他们碾成肉饼的刹那,他双臂肌肉暴起,猛地一甩,将哑巴整个人甩进了旁边两个集装箱之间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
“轰——!”
泥头车狠狠撞在工棚上,简易的顶棚瞬间垮塌,烟尘弥漫。
雷铮在地上打了个滚,被四溅的瓦砾划破了额头。
他顾不上疼痛,从地上捡起一块钢筋头,反手一甩,砸碎了泥头车的侧窗。
然而,司机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就推门跳车了。
等雷铮冲到车边时,只有远处废弃车堆里传来的一阵急促脚步声。
雷铮没去追,他死死盯着那辆还在冒烟的泥头车。在驾驶座下方的缝隙里,塞着一张被油污浸染的纸。
他伸手拽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雷铮妹妹所在的圣玛丽医院。而在住院部三楼的那个窗口位置,被人用粗大的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足以刺穿纸张的巨大红叉。
红叉的末端,血迹还没干透,像是一个张开的大嘴,对着雷铮发出无声的嘲笑。
“长生会……”
雷铮把地图死死攥进掌心,指节捏得发青。
他没有回头去看苏挽,也没有去拉那个被吓晕过去的哑巴,而是大步走向自己那辆快要报废的五菱宏光。
他用力拉开车门,从座套下面翻出一把半米长的管钳,往副驾驶一扔,发动机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苏挽,看好那个哑巴,别让他死了。”
雷铮一边挂档,一边死死盯着前方,眼底的杀意彻底沸腾。
“老子现在就去帮王大发平了这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