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冰冷的水流从老旧的感应水龙头里喷涌而出,狠狠砸在雷铮的手背上。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个黑青色的掌印。
那玩意儿就像用墨汁纹上去的刺青,深深烙印在他的皮肤里,五个指印清晰分明,连指甲划破的血痕都栩栩如生。
冷水冲刷在上面,不仅没有丝毫褪色,反而带来一种针扎般的刺痛,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伤口,不知疲倦地往骨头缝里钻。
雷铮的呼吸越来越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流失。
不是血,不是力气,而是一种更核心的玩意儿——生命力,就像一个被戳了洞的轮胎,正嘶嘶地漏着气。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洗手间外,张警官和几个便衣警察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嘈杂而刺耳。
雷铮没理会,他转身一脚踹开旁边保洁室的门,在里面翻箱倒柜,很快,他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一瓶用矿泉水瓶装着的液体。
瓶盖一拧开,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是清洁工私藏的高度白酒。
雷铮咧嘴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自虐般的狠劲。
他将大半瓶白酒淋漓尽致地浇在那个掌印上,冰凉的液体浸透皮肤,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廉价的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一簇蓝色的火苗跳跃而出。
没有半分犹豫,他将火苗凑近了手背。
“呼——!”
蓝色的火焰瞬间在他手背上炸开,熊熊燃烧起来。
皮肉被灼烧的“滋啦”声和一股焦臭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洗手间。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雷铮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硬是没吭一声,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火焰,仿佛要用这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将那不属于阳间的东西彻底焚尽。
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背上的神经在痛苦地蜷缩尖叫。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火焰明明在燃烧,带来的却是彻骨的冰冷。
那掌印所在的位置,非但没有被烧焦,反而像一块万年寒冰,贪婪地吸收着火焰的热量。
几秒后,酒精燃尽,火苗“噗”地一声熄灭。
雷铮喘着粗气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手背上,除了被烧得通红的一圈皮肤外,那个黑青色的掌印完好无损,甚至颜色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狰狞。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几条比发丝还细的黑线,正从掌印的边缘滋生出来,像活过来的毒蛇,顺着他手背的血管,缓缓地、坚定地朝着手腕的方向蔓延。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苏挽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和一个问号:“指标异常?”
雷铮的心脏猛地一沉。
“妈的!”
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满是污渍的镜子上,镜面应声碎裂。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雷铮拉开洗手间的门,迎面就撞上了黑着脸的张警官和几名严阵以待的便衣。
“雷铮,你哪儿也别想去。”张警官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搜查令,在他眼前晃了晃,“化验科在那具假人的红漆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神经麻醉剂成分,这玩意儿是严格管制的违禁品。我严重怀疑,你利用这些化学物质,人为造成了雷雨的生命体征紊乱。现在,跟我们回队里走一趟。”
张警官的声音不容置疑,身后的便衣已经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张警官身后的苏挽突然上前一步。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她没有看雷铮,也没有看张警官,而是举起了手中那个古朴的罗盘。
此刻,罗盘上的磁针正像喝醉了酒一样疯狂打转,毫无规律可言。
“张警官,这恐怕不是违禁品能解释的。”苏挽的声音清冷,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里的磁场被人为干扰了,这是一个‘衰运局’,专门用来削弱人的生机,让医疗设备产生误判。你们就算把他带走,病人也只会死得更快。”
“装神弄鬼!”张警官眉头紧锁,显然对这套说辞嗤之以鼻。
“是不是装神弄鬼,看看就知道了。”苏挽没有争辩,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径直指向ICU病房里那张空着的病床底部。
张警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一皱,示意身边一个便衣过去查看。
那名便衣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往床底一照,脸色瞬间变了:“张队,这……这下面有个暗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几分钟后,一个被撬开的金属暗格里,赫然躺着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张指纹采集卡,上面的编号清晰可见——正是警局内部档案的编号,而指纹的主人,正是雷铮。
张警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在医院的病床下设置暗格,藏着嫌疑人的警局内部资料,这摆明了是有人在做局陷害,而且这个人,百分之百是警局的内鬼!
“封锁现场!所有人,通讯设备上交,挨个排查!”张警官的怒吼在走廊里回荡。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所有警察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惊人的发现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雷铮眼中精光一闪,趁着张警官转身下令、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内鬼身上的一瞬间,他猛地一个矮身,像头猎豹般窜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雷铮!”
张警官的怒吼被他甩在身后。
“砰”的一声,雷铮撞碎玻璃,从二楼纵身跃下,落地后一个翻滚卸掉力道,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停车场。
十分钟后,破旧的越野车在夜色中咆哮。
雷铮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苏挽的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就吼道:“那玩意儿烧不掉,还在往上爬!我妹妹撑不了多久,那个赵叔到底在哪儿?”
“城南,柳荫街,赵记相馆。我推算他今晚必在家,他是这个局的‘锁眼’,快!”苏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越野车一个凶狠的甩尾,调转方向,朝着旧城区的深处疾驰而去。
“赵记相馆”的招牌早已褪色,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字条。
雷铮压根没管,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照片冲洗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赵叔!开门!”
雷铮大吼着冲上二楼,最终停在紧闭的浴室门前。
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雷铮的耐心已经耗尽,他后退两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门锁上。
“哐当——!”
木屑纷飞,门板被硬生生踹开。
眼前的景象让雷铮的呼吸都停滞了。
赵叔,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老头,此刻正穿着一身寿衣,整个人浸泡在装满了福尔马林液体的浴缸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满是恐惧和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他妈的疯了!”
雷铮冲过去,一把抓住赵叔的衣领,想将他从浴缸里拖出来。
就在这时,赵叔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猛地张开嘴,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从喉咙里吐出了一枚通体漆黑、冰冷刺骨的东西。
那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是一枚用黑玉雕成的玉蝉,蝉的背上,阴刻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篆体——“钱”。
赵叔抓住雷铮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傻小子……你接的不是债……是长生会的‘买命钱’……”
“今晚子时……烂尾楼……”
“你不去……雷雨代你下葬……”
话音刚落,赵叔的头猛地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雷铮僵在原地,冰冷的福尔马林液体浸湿了他的裤腿。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玉蝉。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一条彩信提示,跳上了碎裂的屏幕。
发信人,是雷雨的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