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找那个姓钱的结账。”
雷铮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沙哑而冰冷。
他单手拎着瘫软如泥的赵叔,另一只手反手将沉重的撬棍扛在肩上,一步步踏入了这幢如巨兽般矗立在夜色中的烂尾楼。
苏挽紧随其后,她的脸色比天台边缘的月光还要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凝。
她没有去看雷铮手背上那已经蔓延到小臂的黑线,只是默默地从布袋里摸出一把色泽暗红的朱砂,攥在手心。
烂尾楼内部,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水泥粉尘和腐败气息的怪味。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地面,头顶是裸露的钢筋,像一根根刺向夜空的骨骼。
每一脚踩下去,碎石滚动的声音都会在空旷的楼体里回荡出悠长的回音,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里窥视着他们。
没有电梯,只有盘旋而上的水泥楼梯。
雷铮拖着赵叔,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异常沉稳。
他的体力正在被那诡异的掌印飞速抽干,每上一层楼,呼吸就粗重一分,但他的腰杆,却始终挺得像一杆标枪。
终于,顶层的天台到了。
“呼——”
一股裹挟着城市喧嚣的夜风迎面灌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天台中央,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白色西装,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不是身处工地,而是在某个高级会所的露台上俯瞰自己的商业帝国。
他身下的轮椅泛着金属的冷光,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
正是钱先生。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举起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优雅地指了指脚下繁华的城市灯火,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淡漠。
“雷先生,你看,这座城市多美。一千万人口,就像一片密不透风的森林。如果一棵树病了,只要把它的病根,分摊给一万棵健康的树,那它不就痊愈了吗?对森林而言,不过是多了些无伤大雅的落叶罢了。”
他操控着电动轮椅,平稳地转过身。
轮椅的扶手上,固定着一个精致的金属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份用金色丝线装订的文书。
“这是‘转债书’。”钱先生的目光落在雷铮那只黑气缠绕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只要在这祭坛中心,按下你的血手印,你妹妹的‘病气’,就会被平均分给城里一万个素不相识的人。他们或许会倒霉一个月,或许会生一场小病,但你的妹妹,会立刻痊愈。”
他轻轻一推,那份金色的“转债书”便顺着光滑的地面,精准地滑到了雷铮的脚边。
雷铮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散发着诱人气息的文书,没有去捡。
他沉默着,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
钱先生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他靠在轮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雷铮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
“雷先生,我知道你讲道义。但所谓的道义,在至亲的性命面前,一文不值。签了它,你妹妹活,你不签……”
他的话还没说完,雷铮动了。
雷铮没有去捡那份转债书,而是将肩上的撬棍“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然后,他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那是他从一个欠债的屠夫那里收来的抵押品,刀刃极薄,锋利异常。
他没有回应钱先生,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在钱先生错愕的注视下,雷铮举起自己那只布满黑线的手,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手背上那个黑青色的掌印边缘。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雷铮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反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快意。
他当着钱先生的面,用那把剔骨刀,沿着掌印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将自己手背上那层被侵蚀的皮肉,硬生生往下割。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与此同时,天台的另一侧,苏挽已然动手。
她快步绕着祭坛边缘游走,指间的朱砂随着她精准的步伐,在地面上洒出一条暗红色的、由无数玄奥符文组成的锁链,试图将从祭坛中心不断溢出的黑气封锁起来。
可她越是布阵,面色就越是凝重。
“不对……这不止是祭坛……”苏挽猛地抬头,环顾整座烂尾楼的结构,瞳孔骤然收缩,“楼体的承重柱、通风井、预留的管道……好大的手笔!你竟然用整座楼的结构,布了一个‘聚阴斗’!”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祭坛,而是一个巨大的、以整座建筑为容器的邪阵!
就在这时,被雷铮扔在一旁的赵叔,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祭坛中心的压力让他五官扭曲,他看着正在割肉的雷铮和专心布阵的苏挽,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
“我不想死!钱先生,我帮你!”
赵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疯狗般扑向了离他最近的苏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磨尖的钢筋,直刺苏挽的后心!
苏挽正全力压制阵眼,根本来不及回头。
电光火石之间——
“接着!”
雷铮一声爆喝。
他反手一甩,那块被他刚刚从手背上完整割下来的、血淋淋的、还带着清晰掌印的皮肉,像一枚暗器,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啪”的一声,糊在了赵叔的脸上。
那块皮肉仿佛有生命一般,死死蒙住了赵叔的双眼。
“啊——!”
赵叔的视线瞬间被一片血腥的黑暗笼罩,脚下步伐一乱,整个人失足踩空,惨叫着从天台中央那深不见底的巨大天井中坠落下去,声音被黑暗迅速吞噬。
钱先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看着雷铮那只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的手,声音里再无半分优雅:“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的极阳之躯不愿主动签下契约,那我就只好亲自来取了!”
话音刚落,他按下了轮椅扶手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轰隆隆——!”
天台四周,数台伪装成建筑设备的巨型降压机同时启动,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恐怖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台。
雷铮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阳气正在被这股压力疯狂地挤压、抽离,朝着祭坛中心汇聚。
然而,在这足以将钢铁压扁的重压之下,雷铮却缓缓抬起头,咧开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狂笑。
“呵呵……哈哈哈……姓钱的,你他妈的以为,老子今晚是来跟你谈判的?”
在钱先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雷铮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从自己满是血污的怀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被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撕开塑料袋,那是一叠叠皱巴巴的借条。
每一张借条的顶端,都用红漆醒目地贴着一张催收公司的封条。
“王大发欠刘婶的救命钱,十五万。”
“他骗走李伯修房子的养老钱,八万。”
“还有张小妹的学费,隔壁老王的丧葬费……”
雷铮的声音在巨大的压力下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天台。
“老子收的,不止是钱,更是债!是他们一家老小,被你们这帮杂碎逼上绝路时的怨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上百张浸透了无数家庭血泪的借条,猛地抛向空中!
纸张如雪片般纷飞,遮蔽了月光。
也就在这一刻,苏挽掐诀的指尖,终于引动了阵法最后的力量。
“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