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入喉咙,带着铁锈和血的腥甜。
雷铮单手死死扣着背上苏挽的腰,另一只石化的右臂像个累赘的铁锚,被皮带缚在胸前,沉重地压迫着他本就濒临极限的肺部。
烂尾楼的背面,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摸到一根预先固定在墙体缺口处的粗壮钢筋,将腰间一个登山用的锁扣“咔哒”一声挂了上去。
一条黑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逃生索,顺着墙面无声地垂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巷弄。
这是他的习惯,进任何一个凶险的场子之前,必须留好退路。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鸣叫声撕裂了城市的宁静,正从大楼的正门方向包抄而来。
“他妈的……”雷铮低声咒骂了一句,也分不清是在骂穷追不舍的条子,还是在骂那个逃掉的鬼东西。
他不再耽搁,双脚猛地蹬在残破的墙沿上,整个人抱着苏挽,如同一只夜枭,决绝地滑入了深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几十米的高度转瞬即逝。
“砰!”
双脚落地的瞬间,雷铮一个踉跄,左腿膝盖狠狠磕在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他顾不上查看伤口,迅速解开锁扣,将逃生索的末端往旁边一个肮脏的下水道口里一塞,盖上铁板。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远处,数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已经打在了烂尾楼的顶部,将那片狼藉的天台照得如同白昼。
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在快速向上突进。
雷铮不再停留,背着依旧昏迷的苏挽,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纵横交错、不见天日的城中村巷道深处。
“头儿!上面有发现!”
烂尾楼天台,张警官刚踏上这片如同被陨石轰炸过的地面,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尸臭和焦糊味的诡异气息。
一名年轻的特警队员正蹲在坍塌的祭坛巨坑边缘,脸色发白地用战术手电照着下方。
张警官大步走过去,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坑底之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惨白的人类头盖骨!
粗略一数,不下数百颗!
每一颗头骨的额心,都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刻着一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名字。
“操。”饶是见惯了各种大案要案的张警官,此刻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报告!在承重墙的缝隙里,发现了这个!”另一名警员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U盘。
U盘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显得格外扎眼。
张警官接过U盘,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这玩意儿,十有八九是那个叫雷铮的催收员,故意留给他们的。
“立刻带回技术科,给我用最快的速度破解!”张警官下达命令,“另外,通知市局,对王大发名下所有关联企业、仓储、私人会所,进行全市范围的突击搜查!立刻!马上!”
命令被迅速执行。
然而,半个小时后,张警官的对讲机里,却传来了一个又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坏消息。
“报告张队,目标仓库突发大火,所有纸质文件焚烧殆尽!”
“报告!王大发的私人账务中心,服务器疑似遭遇强电流冲击,硬盘全部烧毁!”
“城西的秘密会所也烧了,起火原因初步判断为,自燃。”
一场场离奇的、仿佛算准了时间的大火,精准地烧掉了所有可能指向核心罪证的线索。
长生会就像一只藏在暗处的手,在警察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即将碾过之前,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一切痕迹。
“嘶……”
一间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的廉租房内,雷铮赤着上身,将一瓶贴着骷髅头警告标志的棕色玻璃瓶,重重地顿在桌上。
——工业强酸。
他看着自己那条完全石化、呈现出死寂灰白色的右臂,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既然是石头,那就用酸把它溶了!
他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足以让常人窒息的酸雾瞬间弥漫开来。
就在他准备将这致命的液体倾倒在自己手臂上时,身后沙发上,一个虚弱却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住手……你想死吗?”
雷铮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苏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挣扎着坐起身,脸色比墙壁还要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你再碰它一下,这条手臂,会连着你的骨头一起化成脓水。”苏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那也比现在当个废物强。”雷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废物?”苏挽摇了摇头,喘了口气,继续道,“你错了。这不是普通的诅咒,这是‘死债’。它已经用那些头骨里的怨气做引,跟你体内的极阳之血结合了。”
她看着雷铮手臂上那枚深入皮肉的漆黑掌印,凝重地说:“它现在就像一个寄生在你身上的债主,用你的命在养着它。在你找到长生会的总坛,用他们的秘法‘销账’之前,谁也解不开。你越是想用蛮力毁掉它,它吞噬你寿命的速度就越快。”
雷铮沉默了,握着酸液瓶的左手指节捏得发白。
苏挽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在你昏迷的时候……医院来过电话。”
雷铮的心猛地一沉。
“雷雨醒了。”
雷铮的呼吸瞬间停滞。
“但是,”苏挽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话,“她失去了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在她的世界里,好像从来没有过一个叫雷铮的哥哥。”
“轰——”
雷铮的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爆开。
他手里的强酸瓶“哐当”一声滑落在地,浓酸溅出,将水泥地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阵阵白烟。
可他却浑然不觉。
妹妹……忘了自己……
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哭着喊着要糖吃,就算他混得再落魄也始终把他当成唯一依靠的妹妹……彻底忘了自己。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雷铮独自一人坐在吱呀作响的木窗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喧嚣又孤独。
他缓缓抬起那条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的右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杂乱光线,死死盯着掌心。
那枚黑色的掌印,如今看来,颜色更深了,像是用最浓的墨汁,直接烙印进了他的骨髓里。
而在掌印的边缘,皮肤的纹理之下,竟隐约浮现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极其细微的黑甲虫图案,仿佛有一窝毒虫,正沿着他的血管,安营扎寨。
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那只老旧的杂牌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姓名的号码上,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
“我需要‘午夜剧场’最近三个月,所有非法拍卖品的详细清单。”雷铮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感情。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一阵断断续续、诡异而华丽的歌剧背景音,那旋律凄厉高亢,仿佛一个女人的临终哀嚎。
片刻后,对方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雷铮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的信息弹了出来。
那不是他要的清单,而是一张格式无比熟悉的电子催款单。
红底黑字,煞气逼人。
【债权人:长生会】
【债务人:雷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