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滴混着血和汗的液体从雷铮的下巴滴落,砸在油腻腻的木质柜台上,溅开一朵微小的污渍。
他肩膀上那张属于徐德全的人皮,此刻正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那张凝固的惊恐面容,像是趴在他身上讲着一个无声的恐怖笑话。
“就是这儿?”苏挽的声音有些虚弱,她半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
阵法反噬的后劲还没过去,让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雷铮没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家名为“四方斋”的古董店。
店面不大,门脸陈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木头和劣质香料混合的怪味,正是账本上记录的地址。
他懒得废话,直接抬脚迈了进去。
柜台后,一个油光满面、戴着金丝眼镜的胖子正拿着放大镜端详一枚铜钱,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说道:“看东西自己转,规矩懂吧?别乱摸。”
雷铮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我找柳无痕。”
“柳什么?”张胖子不耐烦地抬起头,当他的视线和雷铮那张血肉模糊、还残留着诡异脸谱痕迹的脸对上时,手里的放大镜“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他妈谁啊?抢劫啊!”张胖子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肥硕的身体抖得像一团肉冻,眼神里全是惊恐。
雷铮的回应简单粗暴。
他缓缓抬起那条崩裂处处、血肉模糊的青灰色石臂,没有丝毫预兆地,朝着面前厚实的玻璃柜台狠狠砸了下去!
“轰——咔嚓!”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防弹玻璃应声而碎,无数的玻璃碴子混合着柜台里的玉器碎片四散迸射。
张胖子被这股蛮横的力道震得一屁股坐回地上,脸上被划出几道血痕,吓得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老子再问一遍,”雷铮的石臂悬在张胖子眼前,手臂裂缝里渗出的阳刚血气,像烙铁一样灼烧着周围的空气,“‘无痕画室’的柳无痕,在哪儿?”
张胖子浑身筛糠似的抖着,眼珠子惊恐地乱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右手悄悄伸向裤兜,似乎想摸手机报警,但雷铮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了过来,吓得他瞬间僵住。
突然,张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神一狠,舌头在嘴里飞快地一卷!
他舌头底下,竟然藏着一张用金箔包裹的黄色符纸!
这是他花大价钱从一个高人那求来的保命符,据说能辟邪挡灾!
他想趁雷铮不注意,一口将符纸吞下去!
然而,就在他张嘴的瞬间,雷铮那条石化手臂上散发出的一股凝练如实质的阳气扑面而来。
张胖子只觉得像是被一盆滚油迎头浇下,全身的皮肤瞬间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痛。
下一秒,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发生了。
“噗!噗噗……”
伴随着一连串轻微的爆裂声,张胖子全身的毛孔,竟同时向外喷出了一股股细腻的白色粉末!
那粉末闻起来带着一股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在浑浊的灯光下四散飘飞,眨眼间就在他周围的地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他整个人,像一个被戳破了无数小孔的纸人,正在不断地漏出里面的“填充物”。
“啊——!我的脸!我的手!”张胖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肤迅速干瘪、失去光泽,变得像一张脆弱的草纸。
“说!”雷铮的耐心已经耗尽,石臂向前一递,几乎要戳到张胖子的鼻尖。
“我说!我说!”死亡的恐惧彻底击垮了张胖子的心理防线,他涕泪横流地尖叫起来,“柳……柳大师他……他疯了!他说要画一幅最完美的‘皮囊’!他……他正在德兴剧场后台的宿舍,给……给一个叫林娇的女演员‘活人点睛’!”
话音未落,雷铮已经收回了手臂,转身就走,连多看一眼这个漏灰的胖子都觉得浪费时间。
苏挽扶着墙,强撑着跟了上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瘫在纸灰里的张胖子,眼神冰冷。
这个古董掮客,身上早已被阴物侵蚀得千疮百孔,雷铮的阳气只是个引子,把他体内藏着的“债”给逼了出来。
德兴剧场的后台宿舍,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雷铮一脚踹开走廊尽头那扇标着“林娇”名字的房门。
门内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凶案现场的雷铮,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背对着他们,跪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她就是林娇,剧院的海报上,她笑得明媚动人。
可此刻,她正用自己修得尖锐的指甲,疯狂地一下一下地撕扯着自己脸上的皮肤!
“刺啦……刺啦……”
那声音,像是用钝刀子在刮一块坚韧的皮革。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大片大片的皮肤被她亲手剥下,可诡异的是,伤口处没有流出一滴血,暴露出的“血肉”也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泛着黄、织法致密的麻布纹理!
她正在把自己当成一个画坏了的布偶,试图剥掉外面这层“人皮”!
“他妈的,中邪了!”雷铮低骂一声,从自己那个破旧的催收包里摸出一小瓶装在喷壶里的高浓度溶剂。
这是他用来对付那些赖账老赖喷在门锁上的“特产”,能溶解大部分油漆和胶水。
他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当这女人是化了什么卸不掉的怪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按住林娇挣扎的肩膀,将喷壶对准了她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
“呲——”
溶剂喷出的刹那,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
然而,预想中妆容被溶解的画面没有出现。
当那些溶剂接触到林娇皮肤的瞬间,她撕扯的动作猛地一停。
她的身体僵住了。
紧接着,她的头颅以一个违背人体构造学的角度,猛地向后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雷铮!
“嘿嘿嘿……”
一阵低沉沙哑、绝非女人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雷铮……你的这副极阳皮囊,可真是最完美的画布啊!”
这声音,阴冷、傲慢,正是柳无痕!
随着这句嘲讽,雷铮只觉得自己的右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奇痒。
他惊骇地低头看去,只见那条石化手臂的道道裂缝中,竟毫无征兆地钻出了十几根寸许长短、如同画笔笔尖上最硬的狼毫般的白色纤维!
这些纤维像是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坚韧无比,正迎风微微颤动!
“不好!他要以你为‘笔’,以她为‘纸’!”苏挽的惊呼声在背后响起。
她忍着剧痛,快步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张朱砂黄符,并指如剑,口中疾念咒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贴在了林娇诡异扭转的后颈脊椎上!
“镇魂定魄,邪祟退散!敕!”
“定魂咒”!
符纸贴上的瞬间,金光一闪。
可那金光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就仿佛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掐灭了。
林娇,或者说被柳无痕操控的林娇,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
然后,在雷铮和苏挽惊恐的注视下,她的身体,从被符纸贴中的脊椎处,猛地向内一折!
“咔吧!”
那是骨骼与血肉被强行折叠的恐怖声响。
她的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揉捏的草稿纸,四肢和躯干以一种无法想象的方式向中心坍缩挤压,最终“嘭”地一声,缩成了一团不规则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摔在地上。
还没等雷铮反应过来,那团肉块的中心,突然“呼”地一下,窜起了一股惨白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焚尽灵魂的阴冷。
火光中,对面的穿衣镜上,竟诡异地映出了一副模糊的倒影——
那不是宿舍的景象,而是一间昏暗的画室。
一个瘦高的黑影正背对着镜子,站在一副画架前。
画架上,立着一个与雷铮等身大小、栩栩如生的纸人。
黑影手中握着一支沾满朱红颜料的毛笔,在火光亮起的同一时刻,他稳稳地,在纸人那空洞的右眼上,点下了最后一笔!
“噗通!”
雷铮猛地单膝跪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就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凭空伸进了他的胸膛,死死地握住了他的心,正在一寸寸地收紧!
他死死盯着那片即将熄灭的火焰,感受着右臂上那些白色纤维正疯狂生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齐刷刷指向了脚下地面的某个方向。
雷铮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抹掉嘴角溢出的鲜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逮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