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来填坑啊……”
蛇婆那最后一个“啊”字,拖得又长又黏,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浓痰,在这片由血液构成的绝境里阴森森地回荡。
话音未落,雷铮脚下的血泊彻底活了过来。
“咕嘟……咕嘟……”
无数气泡从血池深处翻涌而上,炸开时带出的不是空气,而是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怨气。
那股腥甜与腐臭混合的恶心气味,浓烈得像是能凝成实质,疯狂地往他鼻腔里钻。
紧接着,数十条由粘稠血液拧成的触手,如同一群被惊醒的巨蟒,猛地从血阵中破水而出!
它们表面挂着淋漓的血珠,顶端分化出利爪般的形态,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朝着雷铮的四肢和脖颈绞杀而来!
“操!”
雷铮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再次石化的右臂内,无数灰白色的纤维正在疯狂冲撞,试图破体而出,与这精纯的阴气对抗。
但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心脏的剧痛!
强忍着这股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昏厥的痛苦,雷铮的左手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插进了胸前的内兜。
他摸到的不是武器,不是符咒,而是一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片。
那张金色的借条。
“咔哒!”
一声轻响,Zippo打火机在他沾满血污的拇指下应声点燃,一簇橙黄色的火苗在暗红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渺小而又倔强。
“老子不管你是什么阴胎阳胎,”雷铮的眼神疯狂得吓人,他死死盯着那张从血池中越升越高的蛇婆脸孔,将那张写着“雷雨”二字的金色借条凑到火苗上,“欠了老子的,就算你他妈的是阎王爷,也得给老子吐出来!”
借条的一角被点燃,但燃烧起来的,却不是普通的橘红色火焰。
而是一蓬耀眼夺目、仿佛由纯金熔炼而成的金色烈焰!
这火焰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至阳至刚的契约之力,瞬间将整张借条吞噬!
就在血色触手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雷铮咆哮着,将手中那团燃烧的金色火球,像盖章一样,狠狠地拍向了蛇婆那张布满鳞片的脸!
“滋啦——!!!”
那声音不像是血肉被灼烧,更像是滚烫的烙铁烫在了积雪之上。
金色的火焰与猩红的血阵接触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爆燃!
以蛇婆为中心,整个“债”字血阵如同被泼了汽油,轰然点燃!
金色的火焰疯狂蔓延,将那些血色触手烧得节节败退,发出凄厉的“吱吱”声,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我的阴胎!”蛇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张老脸在金色火焰中扭曲、熔化。
但雷铮的麻烦并未结束。
金色火焰蕴含的契约之力,破坏的不仅是血阵,更是这个剧场地下被邪法维持了数十年的脆弱平衡。
“咔嚓……轰隆隆!”
脚下的舞台地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一道道巨大的裂缝以雷铮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疯狂扩散。
他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整个地面便轰然塌陷!
失重感猛地袭来,雷铮连同那熊熊燃烧的血阵与凄厉惨叫的蛇婆,一同坠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砰!”
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剧痛让雷铮瞬间咳出了一口血。
这里比上面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土和香烛燃尽的混合气味。
他掉进了一个至少十米深的巨大坑洞里,四周是夯实的土墙,上方,塌陷的窟窿透进几缕惨白的应急灯光,像是地狱窥向人间的窗口。
黑暗中,蛇婆的惨叫声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似乎正在重组身体。
雷铮挣扎着坐起,视线飞快地扫过这个地底空间。
这是一个简陋的祭祀坑。
正中央,摆着一张黑沉沉的供桌,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本摊开的、用某种兽皮制成的巨大账本。
而他的目光,瞬间被供桌下的一个身影死死钉住。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身上穿着不合时节的单薄短褂。
他被数条婴儿手臂粗的漆黑铁链锁在供桌腿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灵童,“小满”。
“嘿嘿嘿嘿嘿……”
蛇婆阴冷的笑声从角落里传来,她半边身子都被烧成了焦炭,但剩下的半边却在疯狂蠕动,无数肉芽和鳞片翻卷着,迅速修复着伤势。
随着她的笑声,上百个拳头大小的身影从祭祀坑四周的壁龛里、阴影中,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是那些古曼童。
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的红光,齐刷刷地锁定在雷铮身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野猫争食般的嘶吼。
“你的阳气,你的命,都是上好的养料……”蛇婆的声音嘶哑而恶毒,“吃了你,我这些孩儿们就能……”
然而,她的话没能说完。
雷铮压根没看那些逼近的古曼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供桌上那本摊开的兽皮账本。
催收的逻辑,是基于“债务”本身。
如果债务的根基被动摇了呢?
“你奶奶的……”雷铮低声咒骂了一句,脸上浮现出一抹疯狂的狞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老子想问问,它们的债,你还了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那条狰狞的石化右臂,主动催动体内那股撕裂般的剧痛!
“噗嗤!”
数条坚硬的灰白色纤维瞬间刺穿了他右臂的皮肤,如同几条活过来的白色毒蛇,带着他的鲜血,以惊人的速度暴涨,狠狠地扎进了那本兽皮账本之中!
雷铮没有施法,他在用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破坏这份“因果”!
“撕拉——!”
账本被狂暴的纤维硬生生撕裂!
就在账本被毁的瞬间,那些正一步步逼近雷铮的古曼童,身体猛地一僵。
它们眼中针对雷铮的杀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怨毒。
上百双猩红的眼睛,发出了“咔咔”的颈骨转动声,齐刷刷地转向了角落里正在恢复的蛇婆。
它们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说得对。
蛇婆承诺过它们解脱,却一次次用新的血食拖延。
她,才是拖欠它们“自由”这个最大债务的债主!
“吼——!”
愤怒的咆哮声震得整个祭祀坑都在颤抖,上百个古曼童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残影,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扑向了蛇婆!
“不——!你们这群反骨的孽畜!”蛇婆惊恐的尖叫瞬间被血肉撕裂的“噗嗤”声和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所淹没。
“雷铮!”
坑顶,苏挽的清喝声传来,一根泛着淡淡荧光的绳索被抛了下来。
就是现在!
雷铮一个箭步冲到供桌前,一拳砸断了锁着小满的铁链,一把将那个几乎没有重量的灵童从供桌下扯了出来,像扛一袋水泥般甩到背上,转身抓住绳索,双脚发力蹬着土墙,飞快地向上攀爬。
就在他即将爬出坑洞的瞬间,背后的小满突然在他耳边,用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古井无波的语调,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妹妹在长生会的总账本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下方被古曼童疯狂分食的蛇婆,在血肉模糊中发出最后一声惨厉的狂笑,用仅剩的一只手,按下了祭坛底座的一个隐秘机关。
“轰隆——!!!”
整个剧场,不,是整片地块,都开始了剧烈的沉降!
雷铮被这股巨力震得险些脱手,他死死抓住绳索,回头看了一眼。
借着上方破口透进的月光,他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他背上的小满,那瘦小的身体,竟在月光下开始变得半透明。
一股冰冷的吸力,正从他与小满身体接触的地方传来。
他石化手臂上的力量,正被这个灵童疯狂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