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后的剧场，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死寂得让人耳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电线短路后的臭氧和阴湿的霉味，熏得人阵阵作呕。
雷铮摇晃着从冰冷的积水中站起来，每块肌肉都在剧烈抗议，电流贯穿身体的余韵还未散去，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麻。
他眼前一片漆黑，彻底看不见了，但其他感官却因此变得异常敏锐。
他侧耳倾听，除了水滴从烧断的钢梁上滴落的“滴答”声，再无半点活物的动静。
那些脸谱活尸，连同那个鬼魅般的江曼卿，都消失了。
雷铮踉跄着，凭着记忆和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舞台中央。
他蹲下身，在漂浮着杂物的浑浊积水中摸索着。
很快，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滑腻而坚韧的纸张。
就是它。
那张被烧焦了一半的暗红色纸张，江曼卿消失后留下的唯一东西。
“血债书……”他低声念叨，手指猛地收紧。
被电流灼伤的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像是要将这玩意儿嵌进自己的掌骨里。
他挣扎着爬向原本祭坛的核心位置，那里曾有一个巨大的焚化炉般的机关。
可现在，只剩下一堆扭曲焦黑的金属残骸。
他在残骸里翻找了半天，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被烧得只剩下轮廓的旗袍，和几枚落在灰烬里、如同干瘪葡萄的眼球。
“雷铮……”
身后传来苏挽虚弱的声音。
雷铮转过头，循声望去。
苏挽靠在一根断裂的舞台支架上，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是施法过度，耗尽了心神，话音刚落，便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妈的！”
雷铮低骂一声，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摸索着将苏挽背到自己那还算宽厚的背上。
她的身体很轻，却冰得像块石头。
他背着苏挽，像一头在废墟中求生的困兽，一步步朝着剧院出口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瓦砾和积水里，发出“哗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剧院大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他模糊的感知中，门外透进来的微光，像是地狱尽头的救赎。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那一步时，一抹熟悉的阴影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柄黑色的雨伞，伞尖点在地上，无声无息，却拦住了他所有的生路。
黑雨衣。
雷铮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但对方并没有动手，只是缓缓地，递过来一个冰冷的、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谁？”雷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手机里没有回答，只有一阵嘈杂，紧接着，一个年轻护士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刺破了手机的听筒，也刺穿了雷铮的耳膜。
“雷先生吗？！你妹妹！你妹妹雷雨出事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在变成石头！灰色的硬壳……生命体征在快速衰竭！快来啊——！”
“小雨！”
雷铮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整个剧院的爆炸声在他颅内又响了一遍。
他疯了一般，丢下手机，咆哮着伸出那只被电得焦黑的手，不是去攻击黑雨衣本人，而是去抢夺那柄标志性的黑伞！
可他的手抓了个空。
黑雨衣男人只是鬼魅般地侧了半步，就让雷铮用尽全力的扑击落在了空处。
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在他耳边响起：“那份《总账残卷》，是活的。它会根据持有者的贪念，自动修正债务。”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欣赏雷铮脸上的绝望。
“你在剧场里毁了太多‘抵押品’，现在，这笔坏账，自然要转到你最亲近的债务人身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雷铮感觉到周围最后一丝光感也消失了。
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永恒的、纯粹的黑暗。
他只能通过皮肤，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流从身旁掠过，那个男人，正在离去。
“别他妈走！”
雷铮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怒吼，却只换来空荡荡的回音。
他不敢再耽搁一秒，重新背起昏迷的苏挽，像头发狂的野兽冲出剧场，凭着本能和路人的惊呼，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中心医院！快！给你双倍的钱！”
车上，雷铮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湿漉漉的“血债书”。
他发疯似的想从这鬼东西上找到救妹妹的方法，却绝望地发现，原本空白的书页背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行由鲜血写成的小字，那字迹仿佛还在缓缓蠕动：
“若要清账，三日后乘末班地铁，去往终点站后的‘无名区’。”
当雷铮撞开病房门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病床上，那个他发誓要用命守护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一尊半透明的灰色石像，脸上还残留着睡梦中的安详。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雷铮木然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匿名短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泛黄陈旧的借条，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但借款人和签名处，他父母的名字却清晰得刺眼。
而在借款额度那一栏，没有数字，只有两个用血按了手印的字——
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