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三日，萧景瑜与赵侍郎便分道扬镳。萧景瑜这一路，并未选择平坦的官道，而是直奔西南边陲的大山深处。这里山高路远，道路崎岖坎坷，马车早已换成了耐力的脚力，一行人风尘仆仆，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灰土。
当他们终于抵达此次调研的目的地——青石县时，天色已近黄昏。这县城的城墙斑驳低矮，街道狭窄冷清，全然没有京城那种繁华喧闹的气象。
县衙内，知县周县令听闻“政务督办”太子亲临，慌得连官帽都戴歪了，一路小跑出来迎接。
“臣……臣青石县知县周文斌，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周县令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萧景瑜并未摆太高的架子，伸手扶起他，急切地问道：“周县令，本王此行不按官场规矩，只想看个实情。你这县里的官学，如今在何处？情况如何？”
听到这话，周县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苦涩与无奈交织的神情。他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满腹的苦水都倒出来：“殿下，不瞒您说，我县那所官学，就在城西头的破庙里凑合着。全县就这么一所‘官学’，教书的只有两位年逾六旬的老秀才，学生加起来还不到三十人。”
“为何如此艰难？”萧景瑜眉头紧锁，“朝廷不是下拨了教育经费吗？”
周县令一拍大腿，眼里泛起泪光：“殿下啊！上面拨下来的银子，经过层层道府，到了咱这穷乡僻壤，就像被挤干的橘子皮，剩不下几两了。修缮校舍、聘请名师，那都要真金白银啊！臣是一心想要办学，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看着孩子们在危房里读书，臣……臣心里有愧啊！”
次日一早，萧景瑜便执意要去那所“官学”看看。
所谓的学校，确实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改建的。墙体裂开了几道大缝，用几根木头勉强撑着，窗户上的纸破了几个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昏暗的教室里，摆着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椅。两名须发皆白的老秀才正领着孩子们朗读，声音沙哑却充满激情。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单薄衣衫，小手冻得通红，但那一个个眼睛里，却闪烁着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望。
萧景瑜的心猛地被揪紧了。他走到后排，轻轻拍了拍一个少年的肩膀。
那少年约莫十五岁，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却黝黑的脸庞，正是李学子。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这么穷，为何还要执意求学？”萧景瑜温和地问道。
李学子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随即抬起头，眼神明亮地回答：“回殿下，我叫李长生。我听路过的商队说，京城有饱学之士，有浩如烟海的藏书。我想学好知识，将来考科举，做大事，回来帮我们县修路、盖学堂，让家乡的弟弟妹妹们不再像我们这样苦。”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萧景瑜看着少年那坚定的眼神，眼眶微微发热。他握住李长生冰凉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有志气！本王记住了。你只管好好读书，这学堂的事，本王管定了！”
与此同时，在数百里之外的中原腹地，赵侍郎的调研也遇到了截然不同却同样棘手的问题。
驿馆内，萧景瑜收到了赵侍郎加急送来的书信。信中写道，中原地区虽然官学数量尚可，县县有学堂，但“有楼无师”的现象极为严重。稍微有点名望的学者都挤在京城和省府的大书院里，拿着厚厚的束修，不愿去偏远州县受苦。导致下面的官学，往往是找个落第秀才甚至识字的账房先生就凑合教了，教学质量参差不齐。
当夜，萧景瑜在驿馆昏黄的油灯下，整理着这两路的调研笔记。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念：边疆之地，是“没钱”；腹地州县，是“没人”。这师资匮乏与资金短缺，就像两座大山，死死压住了官学普及的咽喉。
“必须针对这两大顽疾，对症下药。”萧景瑜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行字。
随后，他提笔给京城修书一封，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青石县李学子那句“为家乡出力”的誓言，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快马加鞭送往皇宫。
几日后，京城。
沈黎读着儿子的来信，看着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震撼与决心，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她深知，想要解决师资问题，仅靠朝廷下旨强派是不够的，得有人带头。
次日，沈黎在宫中召见了京城几大著名书院的掌教与名师。
诸位名儒齐聚一堂，沈黎将边疆学子的困境与萧景瑜的调研结果娓娓道来。
“诸位先生，”沈黎诚恳地说道，“大梁的繁荣，不应只停留在京城。那些偏远地区的孩子，正如干涸土地上的禾苗，渴望着甘霖。官学普及，缺的是银子，但更缺的是愿意播撒火种的良师。”
大殿内一片寂静。去边疆支教，意味着要放弃京城的优渥生活，路途遥远，条件艰苦，确实是个艰难的抉择。
就在这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站了出来。他是国子监赫赫有名的孙教授，今年已五十五岁，门生遍布朝野。
孙教授整了整衣冠，向着沈黎深深一拜，朗声道：“皇后娘娘，老朽不才，愿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沈黎眼睛一亮，连忙道：“孙教授，您年事已高，这边疆山高水远……”
“娘娘言重了。”孙教授打断道，眼中闪烁着光芒，“读圣贤书，行仁义事。若只为在京城讲学，那不过是两脚书橱罢了。老朽身子骨还硬朗，愿前往西南偏远地区支教三年，为朝廷的官学普及，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愿为天下读书人做个样子！”
“好！孙先生高义！”沈黎大喜过望，当即走下凤座，亲自扶起孙教授。
有了孙教授带头，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几位年轻学者也受到了感染，纷纷表态愿意前往协助。
沈黎当即安排宫人筹备孙教授一行的物资与行装，并修书一封告知萧景瑜：京城的第一批“良师火种”，已经整装待发，只待他在前方做好接应。
